江初
江初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因为逃离计划执行的滞后紧张,也因为对新生活展望而激动。
她听到了身后的枪声,但这次,江初没再回头。
她不能再回头了。所谓落子无悔,江初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要往前跑,她必须继续往前跑。即使外面的生活很无聊,一如江初一开始就想到的那样。
其实对她而言到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擦枪……每天就是这些事情,好像一切都没变,只是挪了个住处而已。
但外面没有披着爱的阴谋,也没有因嫉妒而产生的算计,这就够了。
离开树洞,江初去了岚城。
去了那个赵帆帆提醒过她,让她不要再回去的地方,她记得。她甚至还记得那时候赵帆帆的眼神。
是可怜。
她嘴上说的是:“离开之后,别再来岚城。”
可她的眼睛在说:“不该再把你卷进来了。”
也许是迟来的叛逆吧,江初有了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动。
当然,选择来岚城也不是完全受冲动驱使。
她做过城市的横向对比,江初是喜欢岚城的。这里很干净,空气中、水里没有那种微妙的臭味;这里的人很勤快,即使是早晨六七点钟,街上也有不少小摊贩和早餐店营业;这里天黑的很快,下午五点天空就快布满橙红色的晚霞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无证租房,房租也不算高。
岚城,一个阶层明显城市,有赵西城那样几代的富豪,有努力工作追求阶层跃升的中产,有幸运的捡到从富豪手指缝里掉下的财富的暴发户,也有一辈子等不到那么一个机会、只能做着差不多的工作,带着日渐耗尽的期盼直到退休的普通人。
底下人有底下人的活法。
一个不想提供身份证件但能爽快的把一整年的租金和押金都交了的人,总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她。
在房东眼里,她只是一个瘦弱但大方的女孩,她没理由拒绝这样的租客。
江初的衣食住因为她租的这个小房子基本上都解决了。
至于行……
她喜欢坐公交车,就是那种穿梭在城市各个位置、有规律的出发和停下的公共载具。
坐公交车,这几乎是她最多甚至是唯一的社会化活动,是她和这个社会建立链接的方式。
她在一个经常蹲守在公交车站的黄瘦男人那里买到了一张币值为500的公交卡。
男人高兴的很,这张卡币值太高,一个月了都没人来买,他都快以为这张卡要砸在自己手里。拿到500元现金,男人把它放到眼前瞅了又瞅,生怕收到□□。
一开始,江初喜欢坐在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很少人落座,拉上手边的遮光帘也影响不到其他人。
后来,坐车次数多了,她变得随意起来,但基本上还是选在了后门附近靠窗户的位置。
从玻璃窗往外看,这个城市的建筑、行人都变得“流动”起来。城市热闹杂乱的声音有一部分被隔在玻璃外面,被车内广播的声音压过一头。她听到更多的,是周围乘客的声音。
公交车上,同行的人往往通过一起聊天来度过这段或长或短的旅程。当然,这种情形更多发生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五六点钟的公交车上,其他时候大家更多的是七扭八歪的靠在座椅上休息、睡觉。
江初喜欢听他们聊天,像第一次接触到画本的小孩子那样。
外面的故事太不一样了。有时候,她听到的是对身边人的吐槽、有时候是恋爱故事的分享,有时候是青春期对父母管束的抗拒……
每个人都带着故事踏上这个公交车。对话开启的那一刻,每个人的情绪都有了释放的闸口。
当然,也有一些喜欢独自搭乘公交车的。
比如江初,比如余元白。
“同学你好。”在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余元白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最后还是用了这么一句简单而大众的打招呼方法。她掌心下意识在裤子上来回搓动,还时不时地扭过头来看看江初的反应,试图从她淡淡的脸上判断她今天是否高兴。
江初转过头来看她,看她的眼神确定她是在跟自己对话。
“你也是勃亘大学的学生吗?”余元白侧过脸,有些好奇,“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见你了,感觉还挺有缘分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了个四,就贴在自己肉嘟嘟的脸颊上。
见江初不说话,她继续补充道:“我是勃亘大学的,医学系,就是终点站那个大学。你知道的,这辆公交车绕路很多,也没有经过那几个商业区,坐车的人没那么多,特别是周中。前两次我坐在你后排,上一次我就在你旁边。”余元白稍作思考,指了指自己正右方的两个空位置,“就坐这里。所以我还以为我们是校友。”
余元白的长相没什么记忆点,是扔在人群中你很难认出来的那种。她生了一张圆脸,皮肤中等、算不上白皙,脸上大小深浅不一的青春痘印集聚在脑门和嘴角处,
江初当然对她有印象,就像余元白自己说的,车上人不多,而她们这周已经见了四次了。
她知道,在公共空间和陌生人搭话算不上奇怪的事情。搭讪、问路……这种情景江初自己都经历过几次。
不过,在公交车上碰到同一个人,而她刚好和你搭话这种偶发性行为并不多见。
所以,第二次看她刷完卡,脚步轻盈的走到自己后面那一排坐下,江初几乎要开始怀疑这个人是在跟踪自己。即使开始生活在阳光之下,她还是习惯保持这样的警觉。
但是,警觉归警觉,她没打算放弃乘坐这号公交车。
一方面,她还要赶过去送信。
另一方面,她很喜欢这辆公交车。下午四点发车,到终点站一般是六点,她可以看一路的城市风景,看夕阳西下,还可以随便选择一站就下车。
要说放弃,她舍不得。
“不是学生,我住这边。”江初说。
“哈哈,那也挺有缘分的,这边住宅区不多,我们也算是邻居了。”
“那你现在是已经工作了吗?可你看起来挺年轻的,感觉大不了我几岁……”
“算是自由职业者吧。”
江初脑子里闪过她听过的其他故事,努力找到符合社会规范的回答方式。
“天呐,太酷了吧。不瞒你说,我之前也有想过做个自由职业者,但家里面说做医生有出路,我胆子也小,这么多年也就在这条路一直走下来了。”
距离终点站还有十二站的距离,余元白看起来没有终止话题的想法。她有些话痨,但不是一直问问题的那种,她有太浓郁的分享欲,浓郁到不需要得到任何反馈也可以继续说下去。
“不过,学医真的很辛苦,虽然学之前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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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但是真学上了觉得更辛苦。他们都说学这个有用,但我有时候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余元白慢慢意识到自己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她赶紧把自己从故事里拉出来,脸一下变得煞红。
她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你真的超酷的,你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吧?”她的大脑像是瞬间进行了什么斗争,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上一句话,“不坚持下去也没关系啦,你不觉得一个人如果什么生活都能适应的很好那也很酷吗?”
“或许吧,暂时还没有其他打算,可能会继续坚持下去。”
江初沉浸在了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里,她学习着怎么做一个普通人,对其他人的故事变得有些好奇。她问余元白:“学生的话你怎么不住校,每天还要坐这么久的公交车。”
“我说我喜欢坐公交车你相信吗?”少女的眼睛扑闪着,盯了一会儿又躲开江初的视线,假装看向窗外,“开玩笑……”
“我相信。”
听到江初的回答,余元白快速撇了她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逃开。
“真是开玩笑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坐公交车啦。有一个……朋友住院了,我去看看他。”
“那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啊?”
“我们不是见了四次吗,在这个公交车上。”江初学着余元白的样子,贴着脸颊比了个四,整张脸也摆出一个和善的样子,“应该都是去看他吧。”
“关系是还不错。”余元白来回扣着手指,满是少女娇羞的情态,“是我男朋友哦,也是前不久刚确定的关系。”
很快,她眼神里又漫上来一丝忧伤:“他挺可怜的。”余元白和他是在医院认识的,那时候她正在医院见习,“他爸爸妈妈都很忙,他都住院了也没来看几次,所以……我就尽量多去陪陪他喽。”
“前方到站才智广场,请下车的旅客从后门下车。”不知不觉,公交车已经开过了十来站,马上就要到终点了。
话说到这里,江初有点不知道怎么去回,她不知道一个正常人面对陌生人的倾诉该怎么回复。
她只会说:“你是个好人。”
“啊?”余元白再次扭头,她看到的江初一脸认真。
“你,是好人。你对他很好。”
“哈……很少听到这种形容词,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你也是好人啊,你还听我说这些,跟你聊天我很开心。”
江初没回这句话,她只是指着越来越近的公交站牌说:“到站了。”
余元白猛地站起来,差点撞上头顶的车杆。她下了车,双脚有些局促,她原地踏了几步才转过身面相江初。
“我们学校在这个方向,你呢?”
“我是另一边。”
“那我们要说再见了。”
江初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前的余元白特别像她看到过的卡通片:“再见。”
“再见。”余元白轻轻摆动手掌,又说了一遍再见,她很快低下头去,“那个……我叫余元白,很高兴认识你,和你聊天真的很高兴,真的。”
她说完就跑远了,像是对结束一个话题感到恐惧一样,恐惧到甚至忘记问江初的名字。
她跑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不过回过头早就看不到江初的身影了。
但是她想,她还会见到江初的,或许就在下一次的公交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