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反应没有人能预料。
仅仅一周，谢临舟就从“消失三年的退圈艺人”，升级成了“全民街道办梦中情人”。
这个称呼最早是某个娱乐营销号起的。
标题写得很浮夸：
【曾经的顶流，现在的基层公务员：谢临舟到底经历了什么？】
配图更浮夸。
左边是他当年红毯照——黑西装，冷白灯，眉眼压得很低。右边是临江街道办直播截图——灰色工装，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给居民解释表格。
营销号本来想煽情。
结果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
【别经历了，他在上班。】
第二条：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这个营销号也叫去填表。】
第三条：
【内娱：哥你回来吧。谢临舟：你先把身份证复印件拿出来。】
评论区很快歪得一塌糊涂。
有人剪他以前的舞台，有人剪他现在的直播；有人把“万人体育馆灯光落下”和“街道办打印机卡纸”剪到一起，配了一首悲壮的 BGM。
视频最后一帧，是谢临舟站在办事大厅里，面无表情地说：
“你挡着我打印机了。”
三小时后，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陈默在自己房间里看完，没转发，没评论。
他关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明天要发的那批反诈手册。
那个早就改了名的小号——“今天谢老师按时下班了吗”——也没动。
他知道，这时候他说什么，都会被截出来，再变成另一个标题。
这次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条热评：
——“他在上班。”
挺好。
陈默把那摞反诈手册重新理齐了。
——
最先动起来的是综艺。
某平台招商会刚结束，圈内人就在群里疯传谢临舟那段直播。
那条群聊截图辗转传进了陈默的小号私信。
陈默看了一眼，没回，转手发给了小林。
小林收到截图时，正蹲在复印机旁边换纸。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复印机正在嗡嗡地吐纸，出纸口没人接，纸页慢慢拱成一小摞。
一个上午过去，街道办的对外电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有媒体问能不能约采访。
有品牌问能不能谈公益合作。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号码的粉丝，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谢临舟今天真的在上班吗？”
接电话的赵姐听得一头雾水。
“在啊。”她说，“但他现在在给人办事。”
对面沉默两秒，语气更激动了：“办什么事？”
赵姐看了眼大厅：“医保。”
对面：“……”
赵姐：“你要办吗？”
对面立刻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
电话挂断之后，赵姐端着水杯站在前台，表情很复杂。
“小林。”
“啊？”
“现在追星都追到问医保了吗？”
小林抱着纸站在复印机旁边，沉默半天。
“可能……这叫沉浸式追星？”
赵姐瞪他一眼。
“别沉浸了，纸都拱出来了。”
小林一回头，复印机出纸口又堆起了一小摞。
第二天午饭时，小林一边扒饭，一边把截图念给王主任听。
“主任，您听这个——‘这个能不能请？’”
“嗯。”王主任喝着汤。
“下面有人回‘退圈了吧’。”
“嗯。”
“另一个人说‘不是退圈，是考编’。”
王主任：“……”
“再下面，有人说‘你去请’。”
“嗯。”
“那人回——‘我不去，我怕他让我填申请表。’”
王主任把那口汤咽下去，半晌说一句：“这人至少懂小谢。”
小林又往下划。
“还有，主任。”
“嗯？”
“有个综艺总导演问‘片酬上限多少’。”
“嗯。”
“下面回——‘人家工资条比你节目预算还短’。”
王主任：“……”
“再底下还有一条。”小林顿了一下，“‘听说他现在见人先递表。’”
王主任放下了汤勺。
小林：“那您看，要不要回？”
“回什么？”
“回不回啊。综艺、访谈、品牌、平台——都来问了。”
王主任放下筷子。
“哪几家？”
小林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张他做了一上午的表。
综艺想请谢临舟做一期“人生重启”主题。
访谈节目想做“顶流跌落后的基层新生”。
念到这里，小林自己停了一下，像是感觉这几个字烫嘴。
品牌想借他现在的热度拍公益短片，概念是——“从聚光灯到日光灯”。
“等会儿，你刚才说从什么到什么？”
“从聚光灯到日光灯。”
王主任：“……”
她沉默两秒。
“哪个部门写的？”
“品牌方。”
“怪不得。”王主任端起保温杯，“我们街道办日光灯上个月刚坏过三根。他们要真有这个心，先问问能不能走正规捐赠流程。”
小林：“……”
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谢临舟坐在旁边，正在给一位阿姨查医保缴费记录，听见这句，连眼皮都没抬。
阿姨却抬头问了一句：
“小谢啊，他们是不是又要让你上电视？”
谢临舟：“嗯。”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谢临舟把缴费记录打印出来，递给她。
“您这边还差去年十一月那一笔。”
阿姨立刻低头：“哎哟，那我是不是得补？”
“先去三号窗口问。”
“哦哦，好。”
她拿着单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谢。”
“嗯？”
“那你别去了。”
“为什么？”
“上电视又不能帮我查医保。”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
“嗯。”
小林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姨拎着单子往三号窗口走，门口风铃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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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了一下。
谢临舟叫了下一个号。
打印机重新嗡嗡转起来。
办事大厅墙上那台旧电视声音很小，正在播一档娱乐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
“关于本季度最受关注的特别嘉宾人选——”
没人在听。
小林低头，把手里的合作邀约表翻到背面。
——
下午五点二十，临江街道办终于安静下来。
小林把今天收到的合作邀约整理成一张表，打印出来，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扫了一眼。
综艺，访谈，品牌，公益短片，平台直播，城市宣传片。
她看得头疼。
“这表谁做的？”
小林举手：“我。”
“怎么没有备注？”
“备注什么？”
王主任拿起笔，在第一栏后面写了两个字：
【不急】
第二栏：
【再说】
第三栏：
【让他们走流程】
第四栏写到一半，她停住。
那一栏是某个公益项目，备注写得很短：想咨询社区老人防诈宣传流程，不需要谢临舟出镜。
王主任看了两秒，拿笔圈起来。
“这个明天上午让他们打电话给赵姐。”
小林一愣：“这个可以？”
“人家不是来借脸的。”王主任说，“是来问活怎么干。”
小林低头在表格上补备注。
谢临舟路过，手里拿着一摞刚盖完章的材料。
小林下意识问：“谢老师，您看这些邀约——”
谢临舟把材料放到三号窗口。
“不看。”
“一个都不看？”
“今天不看。”
“那您今天看什么？”
谢临舟把最上面那张表抽出来，递给他。
“这个。”
小林低头。
是临江街道辖区内一栋老楼电梯维修的跟进表。最后一栏空着。
谢临舟说：“物业回电话了吗？”
小林：“……还没。”
“催。”
“哦。”
谢临舟把刚盖完章的材料放回三号窗口，没再看那张合作邀约表。
小林拿起电话——
纸上那些节目、品牌、访谈、宣传片，字都很漂亮。
谢临舟站在三号窗口旁边，等的只是一个物业回电。
那栋老楼的电梯已经停了三天。
楼里住着不少老人，三楼以上上下楼都费劲。上午有居民打电话过来，说六楼的李奶奶这两天连菜都没敢多买，怕拎不上去。
物业说配件还在调。
维修公司说等厂家确认。
厂家那边又说要看付款流程。
三方都在等。
李奶奶在六楼。
谢临舟下午已经催过一次，记在表格上。
【14:40，物业回复：正在协调。】
五点二十，他又让小林催第二次。
小林想了想，在那张电梯跟进表最后一栏写下：
【17:23，已催。】
电话接通。
他清了清嗓子。
“您好，这里是临江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