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公司风波过后,临江街道办的关注度不降反升。
网上甚至传起一种离谱说法——
临江街道办,是个能让一切负能量当场蒸发的玄学地点。
证据如下:
一,诈骗团伙来了,被抓。
二,前东家来了,被怼。
三,营销号来了,翻车。
四,记者蹲过两次,两次都被扔进居民办事队伍里排号。
五,听说连墙角那只橘猫绝育完以后,都开始认真上班了。
最离谱的是——
连那个ID叫“谢临舟什么时候滚出基层”的黑粉账号,都涨了粉。
原因也很简单。
这人嘴损。
但看直播极其认真,切片极快,吵架还特别讲逻辑。
更离谱的是,他还专门开了个帖子,逐条统计“谢老师直播口误合集”。
第几秒语速过快。
第几秒话头打歪。
第几秒漏了助词。
第几秒把“社保基金”说成了“社保资金”。
网友看完,一时陷入一种新型沉默。
【这人怕不是把每条直播都逐帧看完了】
【他骂人用的是语料库】
【这已经不是黑粉了,这是质检员】
【要么是资深黑粉,要么是脱粉回踩没踩成】
【前面的,别说了,像真相】
久而久之,网友居然开始默认——
这个人,是临江街道办的野生场外解说。
直到今天。
直播间里突然飘过一条弹幕:
【别拍门口那个戴黑帽子的,已经在那儿蹲起码半小时了,看着像私生。】
树荫底下,果然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黑,站姿发僵,连握手机的手都透着股用力过猛的镇定。
隔着镜头都能看出两个字:可疑。
镜头刚照到他。
他转身就想走。
下一秒,谢临舟已经从门里出来了。
“站住。”
男人一下僵在原地。
围观群众、直播观众、节目组摄影师——几乎在同一秒精神一振。
弹幕激动了。
【我去!】
【又抓到一个!】
【谢老师:我今天第三个副本了】
【这次又是什么人?】
【不像骗子,太年轻了】
【不会是粉丝吧?】
【粉丝哪有这么鬼鬼祟祟】
【除非是黑粉】
谢临舟走到树下,和那人之间还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他没再往前,只站定,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去。
“你蹲这儿干什么?”
男人沉默两秒,闷声道:
“路过。”
“路过三小时?”
谢临舟看着他,“上午九点我进门时,你就在这儿。”
男人:“……”
“我迷路。”
“你在同一棵树底下迷了三小时?”
男人:“……”
弹幕快笑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完了】
【别拿谢老师的台词糊弄谢老师】
【这人真的太可疑了】
这时候,弹幕里忽然又有人刷:
【等等,他不会就是柴犬头像吧?】
底下立刻一串: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戴的这顶帽子,和柴犬头像上周晒快递时那张图是同款】
【我草,民间侦探出现了】
【笑死,原来真是线下掉马】
小林看见这条,眼睛一下睁大。
——他想起来了。
柴犬头像上周确实发过一条“新买帽子”的帖子,底下还被一群人追着问“你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小林激动得手都抖了,忍不住偷瞄谢临舟一眼。
谢临舟也看见了弹幕。
可他没立刻戳破,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前来过临江?”
“没。”男人回答得飞快。
“第一次?”
“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棵树下是死角位?”
男人一下卡壳了。
“啊?”
“这棵树。”谢临舟总结道,“底下被花坛挡住,前面又停着外卖电动车,从街上看过来,正好是个死角。你不提前踩过,找不到这个位置。”
小林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那棵树——他干了两年,还真没注意过这事。
“我、我随便站的。”
“随便站,还正好站进视线死角?”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已经被盘明白了】
【这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
【前面的,别说,还真像】
最后还是周敬过来了。
他今天本来是来取养老诈骗案的补充材料,正好撞上这一出。
王主任也跟着下楼,刚走到门口。
周敬走近看了那男生一眼,眯起眼。
“这小伙子看着有点眼熟啊。”
男人头压得更低了。
周敬往前一步,直接伸手。
“身份证。”
小林反应过来,赶紧把镜头压低,只拍到门口那片树影。
王主任抬手挡住镜头:“这段别拍脸,也别收音。”
男人不动。
“身份证。”周敬又说了一遍。
“我、我没带。”
“上个月反诈直播。”周敬声音不高,“你刷屏太狠,后台做异常弹幕登记的时候,我见过你的实名信息。”
“……”
“拿出来吧。”
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慢吞吞地从后裤兜摸出身份证,递过去。
周敬接过来,低头一扫,乐了。
“陈默。”
周敬又看了眼手机,“账号认证写的自由职业。”
他抬起头,看了看谢临舟,又看了看手机。
“这不就是网上那个天天骂你的?”
众人一静。
陈默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周敬把手机往他眼前一晃。
屏幕上正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ID:
谢临舟什么时候滚出基层
王主任:“……”
小林:“……”
节目组:“……”
整个街道办门口安静得只剩风声。
王主任确认没再提身份证,才朝小林点了点头。
镜头仍旧避着脸,只拍到树影、鞋尖,和几个人压不住的笑声。
半晌,小林终于憋着笑开口:
“所以——”
“你是我们头号黑粉?”
陈默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是不是作秀!”
“那看出什么了?”王主任笑眯眯地接道。
“……”
“看出你们——挺忙。”
“还有呢?”周敬追问。
陈默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嘴硬,最后还是低声吐出一句:
“……他确实不像在演。”
“谁?”王主任故意问。
陈默:“……”
“谁?”王主任又问了一遍。
陈默闭了闭眼。
“……谢临舟。”
弹幕当场沸腾。
【啊啊啊啊啊!!】
【柴犬亲口说了!】
【历史性时刻!!】
【正式宣布:脱粉回踩,回踩失败】
【回踩了个寂寞哈哈哈哈哈】
谢临舟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陈默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水泥地里的样子。
沉默两秒后,他忽然问:
“几岁?”
陈默一愣:“二、二十七。”
“自由职业?”
“……嗯。”
“会剪视频吗?”
陈默彻底懵了。
“啊?”
“会剪视频吗?”谢临舟又问一遍。
“会、会一点。”
“我看过。”谢临舟说,“剪得不错。”
陈默猛地抬头。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无数句想说的话——
你怎么看过?
我那些都是黑视频。
你不是应该最烦我这种人吗?
可谢临舟一句都没接。
他转头看向王主任。
“主任。”
“嗯?”
“他会剪视频。”
王主任挑眉:“所以呢?”
谢临舟语气很平:“您不是一直说,我们街道缺个宣传助理。”
王主任:“……”
小林:“……”
节目组:“……”
陈默:“……”
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来应聘的!”
“那你来干什么?”王主任和蔼地问。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三小时。”谢临舟说。
“……”
王主任朝他眯起眼。
“小陈啊——”
陈默本能抗拒:“别这么叫我。”
“小陈。”王主任完全不受影响,笑眯眯道,“既然来了,也别白来。楼下志愿者岗正缺人,你去把那箱反诈手册发了吧。”
陈默:“……”
“我不是来当志愿者的。”
“现在是了。”王主任和蔼道。
陈默求助似的看向谢临舟。
他本来以为,这人至少会嫌麻烦,或者干脆懒得理。
结果谢临舟看了他一眼,平静补刀:
“志愿者袖章在办事大厅抽屉第二格。”
“红色那个。”
陈默:“……”
半小时后。
昔日头号黑粉,戴着志愿者红袖章,站在小区门口发反诈手册。
表情像被命运狠狠抽了三巴掌。
直播间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黑粉转编外工作人员】
【欢迎加入临江编外宇宙】
【谢老师:来都来了】
【陈默今天穿搭不错】
【陈默:本来就在门口,怎么还被抓去上岗】
发到第三十本的时候,陈默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办门口。
谢临舟正坐在值班桌后,低头核对独居老人名单。
陈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以前那么骂你?”
谢临舟连眼皮都没抬。
“不想。”
陈默:“……”
“为什么?”
谢临舟把名单翻过一页:“你现在不是在干活吗。”
“……”
“这就够了。”
陈默僵住了。
风从街道办门口吹过去,吹得他手里那叠反诈手册哗啦哗啦直响。
正好一位大爷凑过来。
“小伙子,这儿发啥呢?”
“反、反诈手册。”
“哦哟,反诈好啊。”大爷笑眯眯地接过两本,“给我来两份,回去给我老伴儿念念。”
陈默手忙脚乱递过去。
“您慢、慢走。”
“这小伙子挺客气。”大爷感叹一句,走了两步又回头,“哪儿的志愿者啊?”
陈默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临江街道办。”
“哦。”大爷满意点头,“以后多来啊。”
“……好。”
陈默看着大爷走远,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叠宣传册,好像没刚才那么沉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门口那块牌子。
文明养犬,从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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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白底红字,右下角还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泥点。
这牌子他在直播里看过无数次。每次弹幕飘过去都把它盖住,他就一帧一帧往回倒,倒到能看清那几个字为止。
今天却是第一次,站在几步之外,把它看全。
原来它也没什么特别。
就是一块挂了很久的提示牌,边角都旧了。
陈默忽然想起两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粉丝,曾经给谢临舟写过一条长评。
那条微博他后来自己删了。
删完之后,他就成了那个天天盯直播的人。
所有人都说谢临舟跟从前那个认真的他一样。
只有陈默不信。
他盯着每一场直播、每一句话、每一个口误,不过是想挑出一点“你也开始糊弄了”的证据。
挑了两年,口误挑出一堆,糊弄半点没有。
可现在,他居然还记得那条微博里的其中一句:
我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多红。
是因为我觉得,他不糊弄。
这个世界上糊弄的人太多了。
我希望有一个人,能不糊弄。
他站在街道办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反诈手册,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旧得起边的提示牌。
半晌,才低低叫了一声:
"谢老师。"
谢临舟抬眼:“嗯。”
陈默盯着地面,声音努力装得毫无异样。
“我——”
“下次我不骂你了。”
谢临舟没立刻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瓶刚被小林放过去的冰矿泉水,站起身,走过来,塞到陈默手里。
“你说错了。”他说。
陈默一愣:“啊?”
“不是‘不骂’。”
“是‘该骂的骂’。”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
“你上周骂的那几条——都骂得对。”
陈默:“……”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沁着水珠的冰矿泉水,一时没说出话。
他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得扎人喉咙,干净得一点杂味都没有。
喝完半瓶,他把瓶盖拧上,终于又找回一点那种天生带着点痞气的语调:
“那——我以后骂得更专业点?”
谢临舟扫了他一眼。
“可以。”
“但别骂王主任。”
陈默:“啊?”
“她会收拾你。”
陈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
王主任正端着保温杯,笑得和气可亲。
他默默把这条记在心里。
——别骂王主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粉可以骂我,不能骂我主任】
【这是什么新型护犊子行为】
【临江街道官方颁发黑粉执照】
【陈默:我来当黑粉的,怎么还被纳入编外体系了】
这一天的直播结束时,评论区最高赞变成了:
【恭喜陈默老师,从“谢临舟什么时候滚出基层”,升职为“临江街道外聘黑粉”。】
第二赞:
【我们街道连黑粉都成了专有资产。】
第三赞,是秦制片的节目组官方账号:
【今日预告取消,明日再议。今日超纲了。】
当晚,节目组审片会开到夜里十二点。
秦制片坐在剪辑台前,把今天的素材来回翻了几遍。
钱墨站在旁边,紧张得不行。
“主任,这集播出去……会爆。”
“会。”秦制片说。
“但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
钱墨摇头。
秦制片把监视器合上,半晌没说话。
“今天有两张脸。一张是梁曼。一张是陈默。”
钱墨没接。
“梁曼是节目带来的。陈默不是。”
她说完就起身去倒水,没再往下说。
凌晨三点,剪辑室里只剩键盘声。
秦制片和钱墨一起把今天的素材从头理到尾。
理到最后,路灯光爬上窗外的梧桐,叶子都泛着一层薄银。
秦制片忽然合上笔。
“小钱。”
“嗯?”
“你那个街道办的剧本,继续写。”
钱墨一愣。
“啊?我——我还没写完。”
“继续。”秦制片说,“还有,别急着跟他签什么东西。”
“啊?”
“先让他看看。”她语气很平,“他觉得好,自己会说。”
钱墨呆了两秒,刚要再问,秦制片已经把监视器关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同一时刻。
陈默趴在家里电脑前,没洗脸,也没睡。
那件志愿者红袖章被他放在床头柜上。
他打开剪辑软件,新建了一个项目。
项目名:
《临江街道办·外聘黑粉日志·第一天》
第一帧素材,是他自己站在街道办门口、红着脸、手里拎着矿泉水的自拍。
他本来在旁边打了一行字:
——那个我骂了很久的人,今天亲手给了我一瓶冰水。
写完,他盯着看了两秒,又删了。
重新写成:
不糊弄。
视频他保存了。
没发。
外头路灯慢慢灭下去。
陈默趴在桌上,终于睡着了。
而临江街道办二楼办公室里,谢临舟是最后一个走的。
关灯前,他把今天那本签到册合好,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门口那块“文明养犬从我做起”的牌子,在夜色里还反着一点很淡的光。
他看了两秒。
“晚安。”
关灯,下班。
今天也是个挺普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