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临江街道办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桌上摊满了材料：宣传单、群聊截图、收款二维码、报案记录，一页压着一页。
“这伙人不是第一次了。”周敬拿笔点了点其中一张表，“前面几个社区都有人中招，金额不算特别大，专挑老人下手。报案人里有个带孙子的阿姨，怕给儿女添麻烦，自己偷摸去社区问，回来降压药剂量调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差点没报。”
王主任听得火大：“缺德玩意儿！”
小林也跟着骂：“真就逮着老年人薅啊？！”
谢临舟低头翻着那几页材料，忽然问：“他们讲座地点是不是经常换？”
“对。”周敬点头，“借活动室、租小会议厅、蹭老年课堂，打一枪换一炮。”
“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些事见不得光。”谢临舟把资料一合，“这种人最怕两个东西。”
“什么？”
“警察。”他抬了下眼，“还有曝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敬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做？”
“他们不是喜欢讲座吗。”谢临舟靠到椅背上，看了回去，“那我们就帮他们办场大的。”
第二天中午，临江街道办官号发出一条预告：
【明晚七点，临江社区反诈宣传专场直播。老年补贴、医保骗局、保健讲座陷阱，一次讲清。】
消息一出，预约量蹭地往上蹿。
网友本来只是来看个热闹，结果一看标题，顿时都嗅出了点不对劲。
【我靠，这是要打副本BOSS了？】
【前天那个免费鸡蛋是不是有后续】
【临江街道办这次像是憋了个大的】
【瓜子花生矿泉水，已经搬好小板凳】
小林坐在工位上，看着后台数据一路往上跳，声音都有点抖：“预约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王主任喝了口茶，老神在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那就好好讲。”
下午三点前，谢临舟先和赵阿姨碰了一次面。
还是那张假海报，还是那位“专家”的照片，还是那个绑定着皮包公司账户的收款码。
“您的任务不变。”谢临舟把资料一页页给她过，“继续装作很想领鸡蛋。”
赵阿姨听得直搓衣角。
“小谢，万一我露馅儿怎么办？”
“不会。”
“真的？”
“您昨天就没露馅，还像以前一样就好。”谢临舟看着她，“您要真是个会演的人，也不至于让人骗到现在。”
“他们就信这个。”
赵阿姨：“……”
她一时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算安慰还是算讽刺。
谢临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出事。”
他说话的语气仍旧没有半分波澜，赵阿姨搓衣角的手却忽然停了一下，紧接着又搓得更用力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老伴儿走得早，儿女又忙，平时手机里一堆群，自己的消息几乎没有，全是转发。那些亲亲热热的“阿姨快来领福利”，不管是谁发的，她看着看着，就总觉得有人惦记自己，心里多少都会暖一下。
——但从来没有人认真跟她说过“不会让您出事。”
“……小谢啊。”
“嗯。”
她把桌上那杯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姨这把老骨头，听你指挥。”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
“好。”
下午三点整。
赵阿姨按原计划进了老年活动中心。
谢临舟依旧戴着口罩，穿得极不起眼，站在人堆里，像个被家里催着陪长辈来听讲座的冷脸晚辈。
活动中心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谁家孙女上学了，谁昨天量的血压多少，声音嗡嗡的。前排摆着一排塑料鸡蛋礼盒和几袋食用油，舞台上拉着横幅，写着“健康养老公益知识讲座”。
讲师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张塑封名牌，绳子还是旅游团常见的那种红挂带。白大褂的袖口倒是烫得平整，像刚从塑料包装里拆出来的。
谢临舟只看了两眼，就基本确定，这人连医院工牌该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讲座开场没五分钟，对方就开始危言耸听。
“老年人血管堵塞有多可怕。”
“普通保健根本没用。”
“只有我们最新科技，才能真正打通微循环。”
十分钟后，话术果然拐到了钱上。
“今天现场登记的，可以优先享受‘国家养老扶持补贴’，只需预交一笔小额认证金——”
赵阿姨的手一下就攥紧了，指节绷白。
几颗免费鸡蛋，原来要值三千八。
谢临舟却没什么反应，只低头把宣传页、二维码和讲师照片一张张拍下来，发给周敬。
对面很快回了句：
再看他们下一步怎么收钱。
讲座一结束，后排果然开始登记。桌上摆着收款码、表格，还有一台POS机。
赵阿姨刚想起身，就被谢临舟轻轻按了回去。
“别第一个去。”
“为什么？”
“第一个像托。”
赵阿姨：“……”
她只好把已经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硬等前面两位阿姨先上。
台后那个女人一开口，就是一副神秘兮兮的语气：
“阿姨，这个名额很紧张，不是所有人都有。您得先交三千八的资格认证费，后面国家补贴下来，再全额返还。”
听到这里，赵阿姨脸都绿了。
谢临舟却笑了一下。
“走吧。”
“啊？不登记了？”
“够了。”谢临舟起身，“鸡蛋也别领了。”
赵阿姨一步三回头，心痛得像真丢了什么大便宜。
两人走出活动中心没多远，周敬的电话就到了。
“收钱方式、讲师照片、二维码都查到了。”他语速很快，“那个二维码绑定的是一家皮包公司账户，之前在隔壁区也冒出来过。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今晚碰头，明天收网。”
谢临舟“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小林的消息也弹了进来。
【谢老师，评论区都在问今天为什么不开播。】
谢临舟低头看了眼，回了四个字：
有正事忙。
那天晚上，临江街道办罕见地没开直播。
评论区一片哀嚎。
只有柴犬头像那个号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今天不播，八成是在憋大的。】
这回连小林都有点怀疑了。
这人到底是黑粉，还是预言家？
第二天晚上七点，临江街道办反诈专场直播准时开播。
活动室灯光大亮，桌上摆着宣传册、假宣传单、诈骗话术拆解板。
王主任坐镇，小林举着镜头，周敬穿便衣坐在侧边，像个普通来旁听的民警。
谢临舟站在最中间，没说一句废话，抬手就把那张“国家养老补贴认证费”的宣传单拍在桌上。
“先说结论。”他开口，“国家补贴不会让你先交钱。让你先转账的，九成九是骗子。剩下那零点一，是骗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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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像。”
他拿起宣传单，指着上面几行字。
“第一，没有政策编号。第二，补贴和保健产品绑在一起。第三，收款账户不是机构，是公司，还是刚注册没多久的皮包公司。”
他把纸翻了个面。
“看到这三条，直接走，别听他讲完。”
弹幕当场刷满。
【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毒舌回来了】
【我妈就在旁边，已经把音量调到最大】
【建议全国联播】
直播进行到一半，小林忽然发现后台有几个新号开始疯狂刷屏。
【你们街道懂什么？】
【别乱讲，今天讲座明明是正规专家！】
【不懂别误导老人！】
【人家是做好事！】
小林一怔，手刚伸过去，谢临舟已经看见了。
“看来有人急了。”
周敬没说话，抬手把几个疯狂刷屏的ID记了下来。
谢临舟没点名，把收款二维码举到镜头前。
“正规医院不会拿个人收款码收认证金。”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救命】。
那几个号刷得更急。
【你这是造谣！】
【等着律师函！】
【你懂医疗吗！】
谢临舟低头喝了口水，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不懂医疗。”
他停了半秒。
“但我懂常识。”
“要是真觉得我们说错了，”他抬眼看向镜头，“欢迎现在就来临江街道办，当面解释。”
活动室里静了一秒。
小林都听傻了。这是直播公开邀请骗子上门对线？
周敬在旁边低头笑了下。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他好敢】
【这是当场给骗子下战书？？？】
【我现在真的怀疑他以前不是不会营业，是太会正面刚】
【建议把这句做成全国反诈表情包】
那天直播结束时，观看人数破了街道办纪录。
更关键的是，后台私信和举报邮箱一夜之间涌进来十几条线索。有人发海报截图。有人发讲座地点。还有人直接认出了那个“专家”，说他上个月还在另一个区推销理疗床垫。
周敬看着屏幕，慢慢把烟掐了。
“够了。”他说。
谢临舟伸手关了那盏打光灯。
临江街道办的评论区第一次不全是【哈哈哈哈】。
有很多人认认真真地留了言：
【我已经转给我爸妈了】
【原来这些真的不是小事】
【谢谢你们】
门外某处，一个看完整场直播的人把手里的纸杯捏瘪了，茶水顺着指缝滴到鞋面上。
男人瘦高，四十来岁，左手虎口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他把烟摁灭在纸杯底，没抬头，只用眼角扫着屏幕里那张脸，半天没说话。
“……他妈的。”
许久，才低声挤出一句，“还真敢请我们过去。”
旁边一个小弟压低声音：“冯哥，那……明天那场怎么办？”
冯哥没答，抬眼扫了一下屏幕里谢临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个街道办。”
他顿了顿，目光挪向对面老旧的康和体验馆招牌。
“能翻多大的浪。”
体验馆招牌上那盏旧灯泡滋地响了一下，忽闪两次，颤颤巍巍，又亮了。
“……改地方？”
“就改这儿。”他抬了抬下巴，“最后一票，捞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