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威斯轻轻地“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一声几乎要被酒馆里昏黄灯光与嘈杂余韵吞没的、不耐烦的气音。但在这片因为他的沉默和众人的各怀心思而变得微妙的寂静中,那一声“啧”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颗石子。
科特克看向一脸茫然、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番他们不在所以不知道的逻辑冲击中完全回神的耶稣布,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确认需求:
“他是不是啧了一声?”
耶稣布也茫然地回看向被香克斯牢牢护在身侧的科特克,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看热闹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种纯粹的、仿佛大脑还在重启中的困惑。他下意识地回道,声音里带着同样的不确定: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是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依旧坐在角落里、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粉色短发青年。
雷威斯懒得理他们。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了那双惯来执剑握刀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且有力,指节修长,带着长期握持兵器的人特有的沉稳与力量感。但吸引人注意力的,是那手上细小的疤痕。
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手背、指节、甚至指缝间,像是撒在纯色羊毛地毯上的细长麦穗,又像是被岁月与战斗反复书写过的羊皮纸卷,每一道疤痕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雷威斯没有理会那些落在他手上的目光。他动作从容地握住杯柄,将不知道何时插入杯中的吸管沿着绷带的缝隙,准确地送入了被白色绷带遮掩的口中。
他吸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平缓和冷淡,仿佛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你们,真的很无聊。”
众人:“…………”
被一个黑胡子海贼团的战斗员当面评价无聊,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在路边摊吃烤串的时候,忽然被一个路过的米其林三星主厨点评说“你这个烤串的火候不行”一样,有种微妙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荒谬感。
然后,雷威斯又开口了。
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不过,黑胡子船长他穿的的确是黑色纯棉四角绣白色骷髅头的内裤。”
众人:“?”
等等。
什么?
他说了什么?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那昏黄的灯光,那吧台后老板擦拭酒杯的细微声响,那角落里某个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雷威斯那句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航线应该朝东”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这件事?!
他们没人想知道这种事情好吗?!而且你把你家船长的内裤款式暴露出来是几个意思啊?!老天,他们看起来是那种对内裤感兴趣的变态吗?!难道红发海贼团给外界的形象就是这种吗?!这也太丢脸了吧!
科特克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耶稣布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震惊和“我听到了什么”的复杂神色。
香克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这个发展我没预料到的空白。
贝克曼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瞬,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烟雾飘出的节奏明显乱了一拍。
本乡眯了眯眼睛,目光在雷威斯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船医特有的、评估病人精神状态般的审视。
不对啊。
科特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顶上战争的时候,望远那家伙不是已经爆过黑胡子的内裤款式了吗?!再提一遍难道有意义吗?还是说……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
还是说……黑胡子真的一直没换过内裤?!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所有其他的思绪,只剩下这一个荒诞的、离谱的、却又莫名合理的可能性。
众人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不会吧”、“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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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那个黑胡子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复杂神色,仿佛一群人在同时思考同一个令人窒息的问题。
而雷威斯,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般的语气,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对。”
什么对?
简直不言而喻。
酒馆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滞的沉默。那沉默里,有震惊,有荒谬,有一种“我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的自我怀疑,还有一种“知道了这种事之后我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茫然。
科特克默默地伸出手,抓住了香克斯那空荡荡的袖管,轻轻地拽了拽。
香克斯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她。
科特克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刚才那个消息冲击得暂时离线了。她用一种足以让全场都听清的、刻意压低后的声音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求知欲:
“头儿,黑胡子他……真的不洗内裤吗?”
那声音不大,却在此刻这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雷威斯再次开口,依旧是那个平淡的、仿佛在回答“今天天气是晴天”般的语气:
“对。”
居然……是真的吗?
科特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不可逆的冲击。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望远在顶上战争的那些光辉事迹,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夸张的、为了打击敌人心理防线而采用的手段。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居然是基于事实的报道。
她默默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香克斯。香克斯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相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沉重,以及一种“这个世界的真相有时候真的让人无法直视”的顿悟。
酒馆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复杂,都要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