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扇多灾多难的酒馆大门,再一次被粗暴地踹开了。
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那声音凄厉得仿佛在控诉自己今日过于频繁的营业。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完整的人形,而是一只脚。
一只脚底板很大、看起来很粗糙、显然属于某个粗犷男人的脚。那只脚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皮靴,靴面上沾满了泥土和不明污渍,鞋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整个人还没完全进门,那只脚就已经先一步踏了进来,带着一种“老子来了”的嚣张气焰。
科特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这个动作,却让她靠香克斯更近了一步,近到几乎要倒进他怀里似的。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了香克斯的胸膛,能感受到他那坚实的身体传来的温热。但科特克丝毫意识不到这一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那只脚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离那只脚远一点。
因为,她感觉那只脚很臭,很丑,而且……感觉有脚气的样子。
紧接着,那只脚狠狠地落在了地板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一个身影从大门里挤了进来。
是的,挤了进来,因为这个男人的体型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那是一个……嗯,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与黑胡子本人有几分相似,甚至比他更加高大、更加健壮、更加黝黑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敞怀的深色大衣,露出结实到夸张的胸肌,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兽牙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不好惹”的原始压迫感。他的目光如鹰隼巡视领地般,缓缓扫过酒馆内。
扫过了严阵以待的几位红发海贼团干部。
扫过了四皇“红发”香克斯本人。
扫过了一脸懵、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科特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缠着绷带的粉色短发青年身上。
那男人的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亮得仿佛在黑暗中发现了宝藏,带着一种“可算让我找到了”的如释重负和兴奋。他径直走向了雷威斯,因为体重与体型的原因,他的脚步声有些沉重,每走一步,木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这尊庞然大物的践踏。
雷威斯再次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的认命,以及一种“我今天就不该出门”的深沉懊悔。
“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喂!”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属于海上男儿特有的粗犷,像是老旧的船帆被海风吹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又像是生锈的铁链在地面上拖曳而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质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冷落了许久的委屈:
“雷威斯,蒂奇他在哪儿!”
“蒂奇”两个字一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疯狂起鸡皮疙瘩到甚至有些反胃的亲昵。那亲昵感,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沾满蜂蜜的钝刀,在你的皮肤上慢慢地、反复地刮蹭。
不是痛,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浑身发麻的不适感。
科特克更紧地把自己往后缩,几乎整个人都缩到了香克斯的怀里。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身体在本能地寻求保护。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属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绝对会把她的眼睛辣到融化”的那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香克斯的影子里。
香克斯只是挑了挑眉,默认了她的小动作。他甚至默不作声地更紧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这场戏有点意思”的、属于资深乐子人的光芒。
本乡听到身边的莱姆琼斯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在确认某个离谱猜测的迟疑:
“这……不会是……那位吧……?”
本乡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了莱姆琼斯一眼。那位?是哪位?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雷威斯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雷威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与冷淡,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破他那层淡漠的外壳。但科特克发誓,她真的发誓,她听到了雷威斯隐藏在平淡下的那一丝丝颤音。那颤音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雷威斯身上,她几乎不可能察觉到。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头痛、以及“我真不想应付这个人”的疲惫的颤音。
“船长……他在船上。”
男人:“……”
其余众人:“……”
虽然知道雷威斯回答问题的角度清奇……但这也太清奇了一点吧?!船长不在船上还能在哪儿?!在海里吗?可黑胡子那家伙是能力者啊。他们又不是傻子,这回答简直就像是在说“太阳在天上”一样,是废话文学的高级表现形式!
众人看向雷威斯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那眼神里,混合了“你是认真的吗”的质疑,以及“你这是在敷衍他吧”的了然。
男人皱起了眉头,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凶悍了几分。他似乎对雷威斯这个回答非常不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问和怀疑:
“你在玩我吗,雷威斯?快说,蒂奇他在哪儿?!他已经躲了我很久了!还是说他已经有别的看上的女人或者男人了?”
科特克微微张大了嘴巴。
别的看上的女人……或者男人……?
那个黑胡子蒂奇……?
这什么鬼角度啊?!而且后面的那个选项是怎么回事?男人?!黑胡子他喜欢男人吗?!不可能吧,他应该是异性恋……吧?等等……这男人该不会……该不会是……
科特克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以及我好像猜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复杂神色,仿佛她刚刚不小心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门后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贝克曼、耶稣布、本乡、莱姆琼斯和香克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表情,在同一时刻,变得有些扭曲。那是一种努力想要保持镇定,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的、艰难的克制。
雷威斯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冷淡的语调,但那份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丝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的深沉疲惫:
“没有。”
男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逼近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雷威斯整个人笼罩在内:
“那你说,蒂奇他为什么躲着我?”
雷威斯:“我不知道。”
男人:“胡说,你是他的船员你不知道?你在耍我吗,雷威斯?”
雷威斯:“……没有。”
男人:“别装傻,快回答我的问题!”
雷威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在背诵标准答案般的、机械的平静:
“船长他在船上。至于喜欢的女人或者男人……我并不知情,那是船长的隐私,我无权过问。”
男人冷哼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雷威斯的回答。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猛地瞪圆了眼睛,用一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恶狠狠的语气说道:
“你不准喜欢蒂奇,蒂奇他是我的!”
雷威斯:“……抱歉,我的性取向是女人。”
男人又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好是这样的警告意味,然后他挺了挺胸膛,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大声宣告道:
“最好永远都是这样,蒂奇他是我的!我爱他!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船长,最棒的男人,最带劲的海贼!”
爱……爱……爱谁?!
最什么的海贼?!
众人惊悚地看了一眼那男人,又齐刷刷地看向了雷威斯。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现在坐在这里喝酒不是因为想喝酒,而是因为想躲清净吧”的了悟,以及一种“所以你刚才说‘他们不在所以不知道’的时候,指的不仅是黑胡子海贼团那群疯子,还包括这位吧”的同情。
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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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原来……原来是躲清净吗?
而且,似乎是因为他们红发海贼团太过于显眼、刚才闹得有点大的缘故,这男人才顺着动静找上门来了。
毕竟,一个四皇带着一群干部出现在布吉岛这种小地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所以……
是他们的错?!
想到这里,科特克的心中生出了几分心虚与愧疚。她抬头看向香克斯,香克斯也正好低头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相同的、微妙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我们好像不小心害了雷威斯”的歉意,以及“但这事儿真的太离谱了”的荒谬感。
好吧,两个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微妙。
显然,想到了一起去。
“先生,不必怀疑我。”
雷威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无奈的、仿佛在努力澄清什么的疲惫:
“我对船长只有……呃……感激之情。我的性取向真的是女人,对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男人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就此打住。他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了在场的其他人——红发海贼团的众人。
“那你们呢?你们也不准喜欢蒂奇!”
贝克曼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菜单:“……我的性取向是女人。”
本乡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证明我的性取向”的困惑:“我喜欢的也是女人。”
莱姆琼斯紧随其后,言简意赅:“同上。”
科特克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频率快得仿佛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和真诚:
“虽然我喜欢男人,但是我喜欢的类型是我们头儿这样爽朗帅气的,或者是贝克曼副船长那种沉稳可靠的,再或者是本乡那种温柔稳重的,亦或者是莱姆琼斯那样纯帅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这男人归类为潜在的情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情急之下,把红发海贼团的几位核心干部挨个点名表扬了一遍——除了耶稣布。
耶稣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算了,反正他也习惯了。
香克斯:“……呃。”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想到我有一天还需要证明这个”的微妙尴尬:
“我喜欢的也是女人,我不是同性恋。”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科特克。
科特克没理他。
男人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算你们识相的满意。他最后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对他的蒂奇所有权构成威胁,才终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门口。
他走了。
那扇多灾多难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仿佛在庆幸自己终于逃过一劫。
酒馆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忽然松了一口气。那是一种仿佛刚刚度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危机的、劫后余生般的放松。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紧张,但那种被一个痴情壮汉用你们不准喜欢蒂奇的目光扫视的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雷威斯。
然后,他们看到……
雷威斯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的眼神空洞,表情僵硬,他那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中,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没有痴情壮汉、没有内裤话题、没有四皇干部围观的美好世界。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那杯已经加了冰、但还没怎么喝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那种空洞的、仿佛看破了红尘的目光,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缓缓地、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