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雷德·佛斯号上空海鸥“嘎嘎”的晨间问候与猛士达“吱吱”的活力叫嚷中,如同新世界某些平静海域的洋流,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地向前滑过。距离那场因战平猛士达和香蕉皮扑街而载入史册的狂欢宴会,已然过去了好几日。
那场宴会的两位特殊来宾,也早已各自离去。
米霍克在宴会酒意将散未散、晨光微露时分,便如他到来时一般干脆利落。他登上那艘形似棺木的小艇,对着送行的香克斯略一点头,便扬帆转向,轻飘飘地融入了海平面初升的薄雾之中,当真可谓不带走一片云彩——除了满船关于猛士达认证的新鲜笑料,以及科特克那张被武装色糊满的、生无可恋的脸在他那锐利记忆中留下的清晰影像。
而艾鲁兹的告别,则充满了家庭伦理剧的张力。
他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用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纯海楼石长棍“棍子”闲适地搭在肩上,另一只手则如同拎小鸡崽般,拎着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脸上写满“吾命休矣”的克莱尔的后衣领。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两截用布条草草缠起的断鱼竿残骸,脸上挂着堪称“和善”的微笑,向红发海贼团的众人道别。
当然,这份“和善”的笑容,是冲着香克斯、贝克曼等人去的。对于他手里那个正拼命伸长手臂、试图去够香克斯袖口、眼神里充满了“香克斯救我!说好是兄弟呢!”的惊恐与最后挣扎的克莱尔,艾鲁兹只是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手指,就让克莱尔所有的求救动作和哀嚎都憋回了喉咙里,只剩下喉结无助地上下滚动。
“艾鲁兹前辈,有空常来啊!我们这儿别的没有,酒管够!”香克斯笑容灿烂地挥手,仿佛完全没看到克莱尔那绝望的眼神和伸向他的、颤抖的手指。
他甚至特意提高了音量,用充满感激且火上浇油的语气喊道:“克莱尔!谢谢你的鱼!拉基·路处理得超——好吃!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记得还叫我啊!”
“香克斯——!!!”克莱尔的悲愤怒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你别拱火了啊!!爸!爸!!!你听我解释!!鱼竿!那鱼竿的材料我真的已经在托人打听了!是最上等的空岛贝木材和深海雷云铁!嗷——疼!!”
最后那声短促的痛呼,是因为艾鲁兹拎着他的手,几不可查地又往上提了提,让克莱尔的脚尖几乎离地,同时,那根名为“棍子”的海楼石长棍似乎“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克莱尔的小腿肚。
父子二人的身影就这样在一艘简陋小艇上,伴随着克莱尔逐渐远去的、混合了辩解、哀嚎和“我一定会赔的!”的余音,消失在海天之间。
少了两位观众兼压力源,雷德·佛斯号上的日常训练却并未松懈。相反,在克莱尔被迫回家接受“爱的再教育”后,科特克与猛士达之间的每日切磋环节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惯性延续了下来,甚至成了船上清晨的一道固定风景。
而成果是显著的。
在这段时间堪称“拳拳到肉”、“棍影纷飞”的切磋捶打中,科特克对阵猛士达的胜率,实现了从五五开到七三开的惊人飞跃!
是的,她终于能在一场认真的对决中,十次里赢下七次了!这不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突破!是人类在伟大航路生存之路上,向前迈出的坚实一大步!
她,科特克,终于不再是那个仅仅能与四皇的宠物猴“战至平手”的奇人异士,而是进化成了能够隐隐压制、甚至在某些战术下“战胜”猛士达的……嗯,稍微厉害一点的牛人!
当某次切磋后,猛士达气鼓鼓地跳开,抱起一个苹果背对着她啃,不再冲上来纠缠时,科特克站在原地,感受着微微发麻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臂,以及体内那虽然微弱但确实流动着的霸气,竟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容易啊!
太不容易了!
从被猴虐,到平手,再到小胜!
这是她科特克用无数次扑街、无数次被嘲笑、以及糊了不知道多少层武装色的脸,硬生生摔出来、打出来的战绩啊!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忧。
我们的四皇大人香克斯某日倚在主桅杆下,看着甲板上一人一猴结束晨间友谊赛,科特克难得地靠着一次漂亮的假动作和迅捷的棍击,将猛士达手里的香蕉打落在地,然后迅速用棍子压住,取得了战略性胜利。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淡淡地、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忧伤,对着身旁如同守护神般伫立的副船长说道:
“贝克曼啊……虽然我真心实意地为科特克小姐的进步感到高兴和欣慰,你看她现在多精神,都能从猛士达手里抢……呃,是赢得胜利了。但是……”
他又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地望向大海,仿佛在悼念什么逝去的美好。
“……唉,总觉得,以后船上的乐子,会少很多呢。那种纯粹的、充满意外惊喜的快乐时光……”
贝克曼深深吸了一口指间快要燃尽的雪茄,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将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硬朗面孔笼罩得有些模糊。
他的声线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今天风向偏东”这样的事实:
“头儿,根据我的观察,猛士达在与科特克小姐持续、高强度的每日切磋过程中,其自身的反应速度、闪避技巧以及……嗯,投掷水果核的精准度,也在稳步提升。本克·宾治昨天私下找我汇报工作时提到,他很感谢科特克小姐对猛士达战斗素养提升所做出的……‘无私奉献’和‘辛勤陪练’。”
“噗……无私奉献……辛勤陪练……”香克斯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最终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闷笑,随即演变成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贝克曼!你这总结……精辟!太精辟了!‘无私奉献’!你确定科特克她是‘自愿’进行这种‘无私奉献’的吗?她可是好不容易、千辛万苦才从‘五五开’的泥潭里爬出来,偶尔能品尝一下胜利的滋味啊!”
他笑了一会儿,抹了抹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绝密八卦的语气对贝克曼说:
“对了,说到这个,你猜怎么着?摩尔冈斯那家伙,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听说了咱们船上这档子事儿,居然把它登在最新一期《世界经济新闻报》的娱乐版块了!虽然不是头版头条,但篇幅不小!那标题起得,简直是……哈哈哈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贝克曼。
贝克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雪茄烟蒂在旁边的铁桶上按熄,声音平淡:“是什么?”
香克斯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一字一顿地、用朗诵史诗般的夸张语气念道:
“《惊!四皇座舰惊现神秘战力单位!是猴性的扭曲还是霸气的沦丧?红发团新人女子竟与宠物猴大战三百回合难分轩轾!》”
他念完了,自己先绷不住,肩膀疯狂抖动起来,却又强行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不远处正在收拾训练木棍的科特克听见。
贝克曼依旧是那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但若有人此刻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张严肃的脸部线条,正以一种极为微小、却频率极高的幅度微微抽搐着。
尤其是嘴角,仿佛在努力与某种向上牵扯的力量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拉锯战。
他沉默了两秒,才用那平稳的声线问道:“……消息源,是克莱尔吗?”
毕竟当时在场且有能力、有动机、有恶趣味把这事捅给摩尔冈斯的,前七武海先生嫌疑最大。
“除了他还有谁?那家伙跑路前肯定没忘给新闻鸟塞贝利!”香克斯斩钉截铁,随即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而且,我听说……噗……米霍克回去之后,好像还用科特克和猛士达的例子来……嗯,‘鞭策’索隆那小子呢。据说索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誓在打败克拉伊咖那岛的所有狒狒之前,绝不再提什么‘世界第一大剑豪’了。”
贝克曼:“……”
这次,连他都沉默得更久了些,然后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对克莱尔的行为感到无奈,还是对米霍克的教学方式表示无言,又或者,单纯是对这片大海越来越奇怪的传承与激励链条感到一丝微妙的荒谬。
就在这时——
“咳,香克斯先生。”
一道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硬邦邦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了两位大佬之间这充满诙谐氛围的对话。
只见科特克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收拾,正站在几步开外。她的一侧肩膀微微放松地下塌着,而那只本该是她宿敌兼计量单位的猛士达,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蹲坐在她那个下塌的肩膀上,一只小爪子甚至还十分自来熟地搂着科特克的脑袋,将她那本来就没啥固定发型的黑发揉得更加凌乱不羁,几缕发丝调皮地翘起。
她,科特克,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新青年,见闻色与武装色双色霸气的拥有者,棍法老师是前代七武海“百棍”瑞特·克莱尔,目前暂居四皇“红发”香克斯的座舰之上,理论上来说,这后台配置放眼伟大航路也算相当硬核了……
但为什么!这一切的辉煌与硬核,最终都特么要绕回和一只猴子绑定的关系上啊?!连报纸标题和世界第一大剑豪的教学案例都逃不过吗?!
而且!她本人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啊!香克斯先生!您刚才讨论得那么开心,是默认我听不见吗?!还有你,贝克曼先生!你平时那副沉稳可靠、智珠在握的副船长形象呢?!你刚才嘴角抽搐以为我没看到吗?!你也被香克斯的“猴子病毒”或者“乐子人病毒”给交叉感染了吗?!你们红发海贼团的高层就不能有个正经点的吗?!
科特克内心疯狂刷屏,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面瘫般的平静,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我已看透一切”的死寂。
她决定不再纠结猴子问题,转而执行另一个任务。
“本乡医生让我转告您,”科特克用捧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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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语气说道,声音平平,“请您在方便的时候,去医务室一趟。他想和您聊聊,关于他收在医疗柜最上层、贴着‘紫雾花粉(外用慎用)’标签的那个密封水晶瓶,为什么里面的花粉颗粒一颗都没剩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香克斯瞬间有点僵硬的笑容,继续道:
“以及,顺便也想请教您一下,为什么最近几天,经常停在咱们船舷上蹭吃蹭喝的那几只灰白海鸥,它们全身的羽毛,注意,是除了眼眶和喙以外的所有羽毛都变成了一种非常均匀、非常鲜艳、在阳光下甚至会反射出点点紫晶光泽的紫色。并且,经过本乡医生的初步观察和对比,那种紫色,与‘紫雾花粉’被碾碎成极细粉末后,在特定光线下呈现的颜色,相似度高达……用他的话说,‘令人绝望的高’。”
香克斯脸上那爽朗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卡壳的齿轮,开始缓缓减速,最后定格在一个略显僵硬、混合了“哎呀被发现了”和“我要想想怎么糊弄过去”的微妙表情上。
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右臂手肘撞了撞旁边试图置身事外的贝克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呃,这个嘛……贝克曼,你看今天天气真不错,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航向,去下一个岛补给了?我记得酒好像也不太多了……”
贝克曼非常自然地向旁边挪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香克斯的手肘,同时将自己的视线从香克斯脸上移开,投向远方的海平线,语气是一本正经的副船长式汇报:
“头儿,补给清单我三天前就核对过了,充足。航行计划也已制定,无需临时更改。另外,作为船长,您理应恪守船规,以身作则。本乡是我们非常可靠且专业的船医,他既然有事找您,或许只是出于对您健康状况的关心,想请您去做一次例行的、全面的身体检查。这是对您个人,也是对整个海贼团负责。”
香克斯:“……”
他看着贝克曼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侧脸,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最高品质的棉花上,软绵绵毫不着力。
而且,凭借他强大的见闻色,他百分之百确信,就在刚才贝克曼扭开脸的那一瞬间,他绝对看到这家伙的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弯了一下!虽然立刻压平了,但他肯定在偷笑!绝对!
“噗嗤……”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寂静时刻,两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的喷笑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蹲在科特克肩膀上,正用另一只空着的爪子捂着自己嘴,黑眼睛弯成了月牙,浑身皮毛都在微微抖动的猛士达。
另一声,则来自努力抿紧嘴唇、但因为实在没憋住而导致肩膀可疑耸动了一下的科特克本人。不过她反应极快,在香克斯锐利的并且带着点指控意味的目光扫过来之前,就已经迅速切换回了那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捧读脸,甚至还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香克斯猛地将视线在这“一人一猴”组合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们居然也敢笑我”的控诉。
贝克曼就算了,怎么这两个家伙……一个是被他收留、天天制造和承受乐子的新人,一个是他的宠物猴兼“乐子”的重要贡献者,居然也敢在这种时候笑出声?!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虽然科特克装得快,但猛士达这猴子可没装!它还在抖!
科特克顶着香克斯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正气凛然,甚至主动补充说明,声音平稳无波,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香克斯的心虚点上:
“另外,本乡医生还让我附带一句:如果香克斯先生您打算以‘四皇事务繁忙’、‘突然想起有重要航线要规划’、‘贝克曼副船长找我有急事’或者‘今天天气真好不如开宴会’等常见理由推脱、装傻、或者选择性失忆的话……”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香克斯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然后才慢悠悠地,用那种转述医嘱般的口吻说道:
“……他可以友情提供望远小姐上次拜访时,特意留下的、据说提取自某种古老植物根茎、专门用于提神醒脑、帮助集中注意力以更好地处理‘繁重公务’的‘苦苦藤精华浓缩液’一小瓶,并表示很乐意亲自为您调配服用,保证药到‘神’清,让您以最佳状态投入四皇的日常工作之中,无需感谢。”
甲板上,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只有海风掠过帆布的声音,以及猛士达终于忍不住发出的一连串吱吱吱的、明显是猴式嘲笑的声音。
香克斯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一脸“我只是个无情的传话机器”的科特克,再看看旁边肩膀又开始可疑抖动的贝克曼,以及肩膀上那只笑得打跌的猴子……
他忽然觉得,本乡的医务室,和那瓶传说中的“苦苦藤精华”,可能比面对发怒的凯多还要可怕一点。
至少凯多不会用这种“我是为你好”的温柔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