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被热烈的掌声打断,好不容易介绍完嘉宾,方远对着话筒说道:“下面请陈书记给大家先讲几句。”
陈青在发言中感谢了工人们对政府的信任,给了足够的时间让结果最终落地,也把合同当中的一些硬性的指标说了出来,接受工人的监督。
“长合钢铁的工人们等了很久。从方案第一次报上去被退回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等。等了三年。三年里,有人退休了,有人离开了,有人还在岗位上坚守。今天,长合钢铁的改革落地了。这不是我陈青一个人的功劳,是市委市政府、省发改委、省国资委、长河实业、长合钢铁的工人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长合钢铁的改革,只是一个开始。改革之后,长合钢铁能不能活过来、能不能发展好,还要看长河实业的努力,还要看工人们的努力。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坐在一起,庆功。”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工人代表们鼓得最用力,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咬着嘴唇。
签约仪式结束后,陈青走出了会议室。方远跟了上来。
“陈书记,接下来就是盯着长河实业落实投资了。合同签了,钱不到位,一切都是空谈。”
“你说得对。合同签了只是第一步。投资到位、设备更新、技术升级、人员培训,每一步都要盯。你跟韩国栋说,我每个月要看到一份进度报告。”
“明白。”
下午,陈青回到办公室,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到京西快五个月了,这座城市的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这座城市的人心,在变。
长合钢铁的合同签完不到一周,省纪委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那天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方远送来的长合钢铁投资进度报告,曹征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而是站在陈青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陈书记,省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陈青抬起头,示意他坐下。
曹征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马国良的案子,省纪委正式立案了。”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消息他不意外,马国良的问题从何进案开始就已经暴露了,省纪委拖了这么久才立案,说明中间经过了反复的博弈。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崔主任给我打的电话。”曹征看着他,“省纪委的意思是,马国良案由他们主导,市纪委配合。跟长信集团的案子一样,我们只配合,不主动扩大。”
陈青沉默了片刻。
“崔主任有没有说,马国良的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
“说了。省纪委已经掌握了马国良在任常务副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长信集团谋取利益的大量证据。低价出让土地、违规审批项目、干预工程招标中的违纪违法事实。”
“傅云天呢?”
曹征摇了摇头。
“崔主任没有提傅云天。我问他了,他说——‘傅云天的事,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陈青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有别的吗?”陈青问。
曹征犹豫了一下,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
“刘凌的事,省纪委也知道了。”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崔主任说,马国良在接受谈话时,交代了刘凌跟长信集团的关系。马国良说,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子公司任职的事,他早就知道。刘凌的妻子收的那两百万,他也是知情的。”曹征把材料递给陈青,“崔主任说,刘凌的问题,省纪委建议由市纪委立案调查。他们不插手。”
“刘凌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省纪委那边没有惊动他,马国良的谈话也是秘密进行的。”
陈青把材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凌的问题,市纪委先秘密核查。等证据扎实了,再向省纪委报备。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宋致远那边,最近好像安静了不少。”
陈青看了他一眼。
“安静不好吗?”
“安静得不正常。”曹征转过身来,“我觉得他可能在等什么。”
陈青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不要。”陈青打断了他,“刘凌的事先查,宋致远的事先放一放。收网的时候再动就是了。”
他还需要宋致远再动,看看除了这些表面的问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被牵扯出来。
刘凌的问题浮出了水面,统战部部长,市委委员,跟长信集团的利益关联清清楚楚。
这个人一直在常委会上不站队、不表态、不惹事,原来不是因为他不站队,是因为他站的是傅云天的队,只是不敢让人知道。
他拿起手机,想给白世昌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刘凌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上,陈青正在宿舍看文件,白世昌来了。
他没有打电话,直接敲了门。陈青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酒。
“白市长,你这是……”
白世昌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陈书记,我不是来送礼的。这两瓶酒是我自己存的。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喝一杯。”
陈青看着他,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两人在客厅坐下,陈青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
白世昌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陈青面前。
“陈书记,马国良被立案了,您高兴了吧?”
陈青端起酒杯,没有喝。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清楚毒瘤是早晚的事。”
“我高兴啊!”白世昌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我在马国良身边工作了好几年,他做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被查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陈青看着他。
“白市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
“陈书记,刘凌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白世昌知道刘凌的事,说明他的消息很灵通,也说明他真的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在陈青这里站稳。
“你知道了?”
“知道了。马国良被立案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就猜到了。”白世昌看着他,“陈书记,刘凌的问题,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他是统战部部长,手里有一批企业家的资源。如果他倒了,这些企业家可能会被牵连。”
“你是担心牵连面太广,还是担心有人借机打击报复?”
白世昌摇了摇头。
“我是担心有人借机做文章。刘凌如果要倒,那是他咎由自取。但他的问题要按程序办,不能被人利用。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宋致远最近在联络刘凌。”
“京西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陈青笑了,蛇鼠一窝,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合省的官场,表面看变化不大。
但马国良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依旧没有像省纪委预计的那样小范围影响。
曹征这边的压力也一天天的越来越大。
每过一天,似乎就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