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其实也有些担心，毕竟京西市所有的干部，他是第一个把曹征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的。
如果曹征顶不住压力，对刘凌的调查陷入一个缓慢的进程当中，白世昌很快就有可能再次发生变化。
京西市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靠他一个外来的交流干部想要短期之内发生彻底的变化，还是很有难度。
然而，陈青也很清楚，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力量，京西这盘棋走不活。
有空他也会去曹征办公室，看似无事的过来坐坐，实际上也是在观察曹征的抗压能力。
好在曹征似乎明白陈青的意思。
汇报时态度并未暧昧，也没有犹豫和顾虑。
“陈书记，您别担心。我知道您最近这几天都到我这里来是为什么。”
被识破的陈青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曹书记，你应该知道，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一个人能改变京西的经济，但改变不了京西的官场氛围。”
“我明白。陈书记不必担心。”曹征笑着回应道：“当初很难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而现在不同，您的投票方式我觉得就适合在京西推广。当然，主官自己必须要有像您这样的魄力和能力。”
陈青没有对曹征的奉承感觉到高兴。
在党校研究生的阶段，他就为这个事一直坚信团队的力量才是一个城市治理的根本。
然而，到了京西市，他发觉还真有区别。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京西或许还会这样持续下去。
省会城市有它自己的底蕴，在某些人的眼中看来，再大的问题也不会影响这个城市的经济、民生和发展，顶多是速度减慢。
“曹书记，我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的前提是目标一致。”陈青很恳切地说道，“为了这个城市的未来，廉政建设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但这个手段不只是在工作认真的态度上，还有一颗心是否和政策的指导方向一致。”
他现在不敢把“老百姓所需”放在日常，而是笼统的用了“政策指导方向”。
曹征点点头，“我这个纪委书记，就是要坚持政策方向不会出现偏差。”
陈青点点头，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有时候语言的艺术不只是让沟通双方能快速达成一致，更重要的是让人心能朝一个方向，而不只是行动上的一致。
几天之后的下午，陈青正在看方远送来的长合钢铁投资进度报告，曹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凝重，但脚步却没有出现迟疑。
“陈书记，刘凌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陈青心里暗中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他坐下。
曹征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
“刘凌妻子账户里的那两百万，资金来源已经查清楚了。是长信集团实际控制人蒋伯年的一个亲戚公司的账上转出来的。那个亲戚名下有好几家公司，专门用来走账。钱转了三四道手，最后进了刘凌妻子的账户。”
“刘凌的儿子呢？”
“在长信集团子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年薪一百二十万。我们调了他近三年的工资流水和晋升记录，入职不到一年就从普通经理升到了副总经理。正常晋升不可能这么快。”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凌本人有没有直接收钱的记录？”
“目前没有。他名下没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房产、车辆都是正常水平。”曹征顿了顿，“但他妻子收的钱，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且省纪委在马国良的交代材料里里明确记录了，马国良本人证实刘凌是‘知情’的。”
陈青沉默了片刻。
马国良在省纪委的谈话记录他已经看过了，里面关于刘凌的那几段，写得很具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刘凌说了什么话、长信集团给了他什么好处。
马国良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多交代一个人的问题，不会减轻他自己的罪责。
“证据够不够立案？”
“够。但省纪委那边建议我们等一等。”
“等什么？”
“等马国良案有了阶段性结果再动。崔主任说，省纪委领导担心现在动刘凌，会影响马国良案的推进。毕竟刘凌是现任的统战部部长，级别摆在那里，动了动静不小。”曹征看着他，“陈书记，您的意见呢？”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西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刘凌知不知道自己在被查？
如果知道，他会怎么做？是主动交代，还是销毁证据、找人串供？
“不等。”陈青转过身来，“先约谈刘凌留置。不要公开，秘密进行。如果他配合，可以从轻；如果不配合，再按程序办。”
曹征有些犹豫：“陈书记，如果省纪委那边有意见……”
“省纪委的意见是建议，不是命令。”陈青的语气很平静，“刘凌的问题是京西的干部问题，市纪委有权先期介入。约谈之后，向省纪委报备。程序没有问题。”
曹征点了点头：“那我安排老周准备。什么时候约谈？”
“越快越好。刘凌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再拖下去，证据可能被销毁。”
曹征站起来，正准备走，陈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白世昌。
“白市长。”陈青接起电话。
“陈书记，跟您说个事。”白世昌的声音压得很低，“宋致远今天上午又去了刘凌的办公室。两人关着门谈了快一个小时。刘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走路都比平时快。”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你，白市长。”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曹征。
“宋致远又去找刘凌了。刘凌的状态不对。你约谈的事，要抓紧。”
曹征的表情凝重起来：“我今晚就安排。”
曹征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白世昌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宋致远已经安静了一段时间。忽然在这个时候去找刘凌，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再跳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宋致远已经知道刘凌在被查。
宋致远的消息很可能是来自省里的某人，他急着去找刘凌，很可能就是怕刘凌扛不住，把某人供出来。
晚上，陈青没有回宿舍，在办公室加班等待消息。
他让沈浩然从食堂打了份饭上来，一边吃一边看各区县报上来的经济指标。
京西的GDP增速虽然还是不好看，但下滑的趋势已经止住了。
根据方远的推断，长合钢铁的设备更新一旦启动，下半年就能看到明显的拉动效应。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曹征。
“陈书记，刘凌已经从家里被带走，也对他家人有了交代。”
陈青放下筷子：“态度怎么样？”
“老周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让老周不要急，慢慢谈。今天谈不完，明天继续。刘凌如果愿意配合，就给他机会。明天开始，让他自己先主动安排请假。”
曹征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凌这个人，不站队，不表态，不惹事，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低头翻材料，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原来不是因为他不站队，是因为他站的是傅云天的队，只是不敢让人知道。
这种人，比明目张胆站在对面的人更难对付。
因为他藏得深，藏得久，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中立的。
如果不是马国良的交代，如果不是韩国栋的材料，如果不是老周一笔一笔地查银行流水，刘凌可能还会继续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