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远的脸色变了。
“陈书记,长信集团的事,省纪委已经在查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单一来源采购的程序,跟长信集团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陈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宋市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长信集团为什么要操纵那两家企业退出?就是为了让招标流产,逼我们走重新招标程序。他们好有机会在第二轮做手脚。单一来源采购,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现在省发改委批了,省纪委也在查长信集团了,你反而跳出来质疑单一来源采购的合规性。宋市长,你到底是不懂程序,还是另有所图?”
宋致远的脸色由白转青。
陈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各位常委,单一来源采购的所有文件都在你们手里。批复、评估报告、录像存档、监督确认,一样不少。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现在提出来,也可以会后向省发改委反映。但有一条——”
“长合钢铁的改革不能再拖了。一万多名工人等不起,京西的发展等不起。谁要是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是跟市政府过不去,是跟那一万多名工人过不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宋致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白世昌第一个表态:“我支持陈书记的意见。单一来源采购程序合规,文件齐全。长合钢铁的改革必须加快推进。”
方远紧随其后:“我也支持。谈判过程我全程参与,省里派人现场监督,没有任何问题。”
张书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单一来源采购没有问题。”
其他常委陆续表态,没有一个人支持宋致远。
宋致远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铁青。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摞厚厚的材料,像一个精心准备了剧本的演员,却发现台下没有一个观众。
陈青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宋市长,还有别的议题吗?”
宋致远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坐下了。
陈青敲了敲桌子。
“散会。”
常委们陆续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经过宋致远身边时多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宋致远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摞材料,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陈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白世昌跟了上来。
“陈书记,宋致远今天这一出,您怎么看?”
陈青笑了笑。
“跳梁小丑。无事找事。”
白世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您这个形容,很贴切。谈判都已经完成了,省里也批了,他还纠结程序问题。不是脑子傻,是真的无事找事。”
“他不是无事找事。他是不得不找事。”陈青边走边说,“长信集团被查,蒋伯年被限制出境,傅云天那边压力很大。宋致远是傅云天的人,他必须在常委会上表现出‘我在做事’的样子,否则他在傅云天那里就失去了价值。”
白世昌点了点头。
“所以他明知没有结果,还是要提。”
“对。他不是在质疑程序,是在表明立场。告诉傅云天,他在京西没有闲着。”
两人走到了陈青办公室门口。白世昌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陈书记,宋致远这个人,还会继续闹下去吗?”
陈青推开门,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会。但他闹的动静越大,暴露的问题越多。今天他在常委会上提单一来源采购的合规性,明天他可能会在其他项目上找茬。让他闹。他闹一次,我在常委会上打他一次。打几次,他就没脸再闹了。”
白世昌在对面坐下。
“陈书记,您就不怕他把事情捅到省里去?”
“捅到省里去?那他才是真的病得不轻!”陈青看着他,“单一来源采购是省发改委批的,谈判过程有省里的人全程监督。他把事情捅到省里去,省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陈书记,您这个棋,下得稳。”
“不是棋稳。是事稳。只要事办得正,程序走得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宋致远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他背后是傅云天,傅云天背后是一个圈子。我们现在动不了傅云天,但可以把他的爪牙一个一个地拔掉。宋致远是第一个,刘凌是第二个。”
白世昌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刘凌?陈书记,您要动刘凌了?”
“不急。等长合钢铁的事尘埃落定再说。”
白世昌点了点头,站起来。
“陈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好。”
宋致远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现。那些材料,他准备得很充分,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
但他在常委会上的应对,却显得很慌乱。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的质疑会制造慌乱,会让陈青被动。但他忘了——单一来源采购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监督,每一个文件,都有据可查。他质疑的不是陈青,是省发改委,是省纪委,是省里派来的监督人员。
这个棋,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这么明显的错,到底是为什么呢?
宋致远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演,他没有放在心上。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不值得。一个连程序都不懂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角色都搞不清楚的人,不配做他的对手。
但宋致远背后的人,值得他认真对待。
他内心其实并不像跟别人说的那么简单,但现在他还看不懂,毕竟在长合省他的底蕴太少。
韩国栋的精明,让他不敢走得太近。
一个能在父亲的光辉下放开身份去做商业,还这么成功,这可不是运气和一些政策信息把握就可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合同初稿已经起草完了。法律顾问正在审,明天能出结果。”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有旧城改造的进度报告,有各区县报上来的经济指标,有省里下发的各种通知。他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批,像往常一样,不急不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青感觉到有些饿了,今天又把沈浩然放了假,只好自己出去吃点东西。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等着电梯上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宋致远。
他站在电梯里,手里还拿着那摞材料,脸色比白天更差,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书记。”宋致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市长,这么晚还没走?”
“加班。整理一些材料。”
陈青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沉默了几秒,宋致远突然开口了。
“陈书记,今天常委会上的事,我不是针对您。”
陈青没有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针对长合钢铁的改革。”
宋致远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陈青走出去,头也没回。
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没有回头看宋致远的表情,也不在乎他是什么表情。
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他回头。
然而,看似相对完美的外表下,另一场冲突来得毫无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