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在木匣子里躺了三天。熙熙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放回去。念念趴在炕沿上，看着她看，等她看完了，问：“姐，上面写的啥？”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是啥？”
“就是同意我去上学。”
念念点点头，又问：“那上面写我的名字了没？”
熙熙笑了：“写你的名字干啥？你又没考试。”
“我以后考。”念念从炕沿上滑下去，跑出去。
熙熙把信折好，放回木匣子。匣子里还有几张旧照片，她拿出来看了看。一张是父亲穿着军装的黑白照，脸年轻，浓眉大眼，笑得爽朗。另一张是全家福，父亲抱着小时候的林晨，母亲抱着吃奶的熙熙，爷爷奶奶坐在两边。
熙熙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盖子。
母亲从灶房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布。蓝布，是上次张桂英送的那块，给念念做完新衣裳后还剩下一些。
“妈，这布还能做啥？”熙熙问。
“给你做个书包。”母亲把布铺在炕上，量了量尺寸，“够用。”
“我的旧书包还能用。”
“那个旧了，上中学了，背个新的。”
熙熙没再说什么，帮母亲裁布。母亲手巧，不用画线，拿剪子直接剪，布边齐齐的。她缝纫机上踩了几道线，书包就有了形状。又找来两根旧鞋带，缝在两边当背带。
一个下午，书包做好了。蓝布，简单，但结实。
念念从外面跑进来，看见书包，问：“这是谁的？”
“姐的。”母亲说。
念念拿起来，背在身上。书包太大，拖到屁股下面，她走了两步，书包一颠一颠的。
“念念，放下，不是你的。”熙熙说。
“我试试。”念念把书包放下，摸了摸，“好看。”
“等你上学了，妈给你也做一个。”
念念点点头，又问：“那我的书包是什么颜色的？”
“你想要啥颜色？”
“红的。”
母亲笑了：“行，红的。”
念念跑了出去。
晚上，林晨坐在门槛上，磨锄头。熙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哥。”
“嗯。”
“学费多少？”
“十五块。”
熙熙沉默了一会儿：“妈说，二叔寄的钱够。”
“嗯。”
“等我毕业了，挣钱还二叔。”
林晨放下锄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跟父亲有几分像。
“二叔不用你还。你好好念书就行。”
熙熙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
“哥，你说我能当上老师吗？”
“能。”
“你又不判卷子。”
“我不用判卷子。”林晨说，“你从小就当老师了。”
熙熙愣了一下：“啥时候？”
“念念认的字，都是你教的。”
熙熙没说话，低下头，眼眶红了。
念念从灶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姐，你咋又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烟熏的。”
灶房里，母亲在切菜，没生火。
念念没戳穿，把手里的红薯递过去：“你吃。”
熙熙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念念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也咽了咽口水。
“姐，你走了以后，谁教我写字？”
“周末回来教你。”
“周末是五天。”
“嗯。”
念念伸出五根手指，数了一遍，又伸出一只手：“五天。”
她想了想，又问：“那五天是多久？”
熙熙答不上来。林晨替她答了：“日出五次，日落五次。”
念念抬头看了看天，天黑了，没有太阳。
“今天算一次吗？”
“不算。从明天开始算。”
念念点点头：“那明天开始，我每天都看太阳。”
周末。
熙熙去公社买东西。林晨陪她去的，母亲给了两块钱，让买洗漱用品和本子铅笔。
两人走在大路上。太阳刚出来，不晒，风凉丝丝的。念念没跟来，母亲带她去李婶家了。
“哥，你还记得上次卖柴胡的事吗？”熙熙忽然问。
“记得。”
“张婶说，有人看见你在公社转悠。”
林晨没接话。
“哥，你去黑市了？”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去了。”
“妈知道吗？”
“不知道。”
熙熙没再问。走了一段路，她说：“哥，你别去了。等我毕业了，挣钱养家。”
林晨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认真，不像开玩笑。
“等你毕业再说。”
供销社还没开门。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过来开门，打着哈欠。
“买啥？”
熙熙走进柜台，看着玻璃柜里的东西。本子、铅笔、橡皮、尺子，还有糖果。
“买两个本子，两支铅笔，一块橡皮。”熙熙把母亲给的两块钱递过去。
中年妇女把东西拿出来，算了一下：“一块二。”
熙熙接过东西，装进新书包里。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再买两块糖。”
中年妇女从玻璃罐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红的绿的，糖纸亮晶晶的。
林晨接过糖，装进口袋。
出了供销社，熙熙问：“给念念买的？”
“嗯。”
熙熙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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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回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赶集的，挑着担子，匆匆忙忙。
“哥。”
“嗯。”
“等我毕业了，我挣钱了，给念念买好多糖。”
林晨没说话，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到家的时候，念念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看见熙熙，跑过来。
“姐，你买了啥？”
熙熙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给她看。
念念接过本子，翻了翻，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空白的。”
“嗯，用来写字的。”
念念把本子还给她，又问：“还有呢？”
熙熙又拿出铅笔和橡皮。
念念拿着橡皮，翻来覆去地看，闻了闻：“好闻。”
“橡皮有啥好闻的？”
“就是好闻。”念念把橡皮还给她，伸出手，“还有呢？”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放在她手心里。
念念捧着糖，眼睛亮了。
“哥，你买的？”
“嗯。”
念念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眯起眼。
“田。”
另一块她没吃，装进口袋里。
“留着明天吃。”她说。
晚上，母亲把熙熙的书包装满了。本子、铅笔、橡皮，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鸡蛋，让熙熙带到学校去吃。
“妈，鸡蛋不用带，学校有饭。”
“带着，饿了吃。”
熙熙没再推。
念念趴在炕沿上，看着那个鼓鼓的书包，伸手摸了摸。
“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那你别走。”
熙熙没接话。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没吃的糖，放在熙熙手里。
“姐，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吃糖。”
熙熙攥着糖，喉咙发紧。
“姐不哭。”念念说，“兔子不跳了。兔子睡了。”
熙熙抱住她，没哭。
夜深了。
林晨进了一趟空间。菠菜出苗了，嫩嫩的，两片子叶顶着土，绿莹莹的。萝卜又长了一截，手指粗了，白生生的。他拔了几根，放在筐里，明天拿去黑市换钱。
学费还差一点。再攒攒，就够了。
他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
林晨侧过头，看着她。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风吹着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熙熙要走了。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周末。五天。
日出五次，日落五次。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