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熙熙报到的日子。
天没亮,母亲就起来了。林晨听见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锅盖磕在锅沿上。他睁开眼,窗纸还是黑的。念念睡在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呼吸匀匀的。
他轻轻把念念的手掰开,下了炕。
灶房里,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齐。
“妈,你起这么早。”
“你妹今天走。”母亲没抬头,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进锅里。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碗剩饭,倒进锅里,搅了搅。
“做泡饭?”
“嗯。吃了暖和。”
林晨蹲下来,帮她添柴。
念念自己醒了。她爬下炕,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母亲在做饭,含混地说:“妈,姐今天走了。”
“嗯。”
“她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念念伸出五根手指,看了看,又放下了。
熙熙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新褂子,背着新书包。书包里装着本子、铅笔、橡皮,还有母亲塞的几个鸡蛋。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没说话。
“吃饭了。”母亲把泡饭盛进碗里,又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碟子里。
四个人围在桌边。一碗泡饭,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母亲把鸡蛋推到熙熙面前:“你吃。”
熙熙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咬了一口。蛋白嫩嫩的,冒着热气。她嚼了嚼,咽下去。
念念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个鸡蛋,没动。
“念念,你吃。”熙熙说。
“给你吃的。”
“我吃一个就够了。”
念念拿起鸡蛋,剥开,咬了一小口,然后又放回碟子里。
“咋不吃了?”母亲问。
“留给姐。”念念说,“姐路上吃。”
熙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那个鸡蛋用草纸包好,装进书包里。
吃完饭,林晨扛起熙熙的铺盖卷。被子是母亲刚拆洗过的,太阳晒过,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铺盖卷用旧床单包着,系了两道绳。
“走吧。”林晨说。
熙熙站起来,背上书包。念念拉着她的手,跟着出了院门。
母亲站在门口,没跟出来。
“妈,你不去?”念念回头问。
“你们去。”母亲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念念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林晨。
“哥,妈咋了?”
“没事。”
土路上,三个人走成一排。林晨扛着铺盖卷走在前头,熙熙走在中间,念念走在最后头。念念走得不快,但跟得紧,一步不落。
“姐,你到了学校,会不会想我?”
“会。”
“那你早点回来。”
“周末就回来。”
念念伸出五根手指:“五天。”
“嗯。”
走了一段路,念念又问了:“五天是多久?”
林晨替熙熙答了:“你数五根手指头,数完了,姐就回来了。”
念念低头数手指,数到五,抬头看了看路,还在走,没到家。
“哥,你骗人。”
林晨没接话。
村口老榆树下,李叔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看见他们,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熙熙,走了?”
“嗯。”
“好好念书。”李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进熙熙手里,“买本子。”
“李叔,我不要——”
“拿着。”李叔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熙熙攥着那两毛钱,眼眶红了。
出了村,上了大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黄灿灿的。路两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叶子宽大,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念念走累了,步子慢了。林晨停下来,蹲下身子。
“上来。”
念念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铺盖卷扛在肩上,背上再背一个念念,林晨走路有点晃,但稳住了。
“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出汗了。”
“天热。”
念念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袖子是棉布的,吸汗,擦了之后,林晨额头凉了一瞬。
“哥,姐住校了,你跟谁睡?”
“自己睡。”
“那你怕不怕?”
“不怕。”
“我怕。”念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姐走了,没人跟我说话了。”
熙熙走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
公社到了。
街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挑着担子匆匆走过。供销社还没开门,邮局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晒着太阳打盹。
学校在公社大街的尽头,一圈土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红旗公社中心小学”。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孩子在院子里跑,家长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铺盖卷和书包。
林晨把念念放下来,把铺盖卷放在地上。
“熙熙,去报到。”
熙熙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动。
“咋了?”林晨问。
“没咋。”熙熙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林晨牵着念念,跟在后面。
报到处在一间教室里,一张课桌后面坐着一个女老师,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叫什么名字?”
“林熙熙。”
女老师翻开花名册,手指在纸上划,找到了名字,打了一个勾。
“学费十五块。”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五块,递过去。女老师点了点,开了一张收据,递给他。
“宿舍在东边那排房子,第三间。床铺自己找。”
熙熙接过收据,装进口袋。
宿舍是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十几张上下铺。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在铺床,看见熙熙进来,笑了一下。
“你也是一年级的?”
“嗯。”
“我叫王秀英,柳河大队的。”
熙熙愣了一下:“柳河大队?”
“嗯,你听说过?”
“我外公家在那。”熙熙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王秀英帮她占了靠窗的下铺。林晨把铺盖卷打开,把褥子铺好,被子叠好放整齐。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宿舍里的床,一排一排的,比自己家的炕高多了。
“姐,你睡上面还是下面?”
“下面。”
念念蹲下来,摸了摸褥子,软的,比家里的厚。
“姐,你晚上别踢被子。”
熙熙笑了。
林晨站在门口,看着熙熙铺床,看着念念趴在床沿上跟她说话,看着宿舍里人来人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糖——上次买的,剩了三块——放在熙熙的枕头上。
“饿了吃。”
熙熙看着那几块糖,喉咙发紧。
“哥。”
“嗯。”
“你回去吧,念念该饿了。”
林晨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跟姐说再见。”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熙熙。
“姐,你周末回来。”
“回来。”
“那你早点回来。”
“好。”
念念伸出手,小指翘着。熙熙蹲下来,跟她拉了一下。
念念松开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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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熙熙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念念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跟着林晨走了。
出了校门,念念走得很慢。林晨蹲下来,她趴到他背上。
“哥。”
“嗯。”
“姐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
“五天是多久?”
林晨想了想:“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颗星星。数到第五颗,姐就回来了。”
念念抬头看天,天还亮着,没有星星。
“现在没有星星。”
“晚上就有了。”
念念“哦”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昏。路上没有树荫,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林晨走得快,背上的念念越来越沉。
“念念,你睡了?”
“没睡。”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姐。”
林晨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没切,在手里攥着。
“送走了?”
“送走了。”
母亲转过身,进了灶房。
念念从林晨背上滑下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姐周末回来。”
“嗯。”
“五天。”
“嗯。”
念念蹲在灶房门口,拿小棍子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点。
“这是姐。”她说。
林晨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
“姐在干啥?”
“姐在上课。”念念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是学校。”
“姐坐在里面?”
“嗯。”念念指着小圈,“姐在这儿。”
她又在小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这是谁?”林晨问。
“念念。”
“你也在学校?”
“嗯。我想姐了,就去学校看她。”
林晨摸了摸她的头。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念念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天上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她认真地数。
“一。”
数完一个,低头想了一会儿。
“二。”
又低头想了一会儿。
“三。”
“念念,你数到几了?”林晨从灶房出来。
“三。”
“继续数。”
念念又抬头,找第四颗星星。找了半天,找到了,指着那颗亮晶晶的。
“四。”
“还有一颗呢?”
念念又找,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了。
“五。”
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口,往路上看。路黑漆漆的,没有人。
“哥,姐没回来。”
“五天以后才回来。今天才第一天。”
念念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大后天第四天,大大后天第五天。”
“对。”
念念点点头,从门槛上下来,走进灶房。
“妈,还有四天。”
母亲正在切菜,没抬头。
夜里,林晨进了一趟空间。菠菜长了一截,嫩嫩的,绿莹莹的。萝卜又大了一圈,白生生的,顶出土来。他拔了几根,放在筐里。
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她今天没攥他的袖子,而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小小的,凉丝丝的。
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
熙熙走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子空了很多。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周末。
五天。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