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熙熙不再每天捧着课本了。她把书放在炕角,早上起来,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发呆。念念叫她出去玩,她不去。母亲叫她帮忙剥豆子,她剥了两颗,又放下了。
“熙熙,你咋了?”母亲问。
“没咋。”熙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念念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画了一会儿,抬头看熙熙,又低头画。
“姐,你是不是在等信?”
熙熙愣了一下:“什么信?”
“录取的信。”念念说,“哥说了,考上了就有信。”
熙熙没接话,走到灶房里,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咽下去,抿了抿嘴。
“姐,你紧张?”念念跟进来。
“不紧张。”
“你骗人。”念念蹲下来,拿小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你上次说,等信的时候心里像有只兔子在跳。你的兔子跳了没?”
熙熙笑了:“跳了。”
念念点点头,在圈里画了两只耳朵:“这是兔子。”
熙熙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棍子,又画了两只眼睛。
“兔子的眼睛是红的。”
“为啥是红的?”
“哭的。”
念念想了想:“兔子为啥哭?”
熙熙没回答,把棍子还给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去灶台边上,帮母亲剥豆子。豆子是林晨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掺在自家豆子里,看不出来。
母亲正在切菜,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妈,录取信什么时候到?”
“快了。”母亲没抬头,“别急。”
“我没急。”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晨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葱,根上还带着泥。他在山上挖的,空间里也能种,但山上也有,挖回来不惹人怀疑。
“熙熙,别想了。考都考了,想也没用。”
熙熙接过野葱,一根一根地择。
“哥,你说我能考上吗?”
“能。”
“你又不判卷子。”
“我不用判卷子。”林晨蹲下来,帮她择葱,“你平时学习咋样,你自己知道。”
熙熙没再问了。
下午,林晨下地了。今天给玉米施肥,队上发了化肥,一人一小盆。他端着脸盆,跟在李叔后面,一棵一棵地撒。
玉米苗已经到他肩膀了,叶子宽大,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晨儿。”李叔在前头喊他。
“嗯。”
“你熙熙考完了?”
“考完了。”
“等信呢?”
“嗯。”
李叔把化肥撒在一棵玉米根下,直起腰,擦了擦汗。
“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林晨点了点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老队长来了。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朝林晨招招手。
“晨儿,过来。”
林晨放下脸盆,走过去。
“公社来通知了。”老队长把纸递给他,“下个月,全县小学统考成绩公布。你熙熙的学校,到时候贴榜。”
林晨接过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印的,盖着红章。他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谢谢队长。”
老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上,吃完饭,林晨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熙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下个月。”她说。
“嗯。”
“还有十几天。”
“嗯。”
熙熙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了。
念念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纸,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姐,信上写啥?”
“写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念念想了想:“那兔子还要跳十几天。”
熙熙笑了,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夜里,林晨进了一趟空间。
白菜熟了。叶子绿油油的,挨挨挤挤,卷成了球。他蹲下来,摸了摸,瓷实,硬邦邦的,像一个个小坛子。
他拿了菜刀,砍了四棵,码在筐里。明天拿去黑市,换点粮票。
萝卜也长了一截,手指粗了,白生生的,从土里顶出来一截。他拔了一根,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不辣。
林晨嚼了嚼,咽下去。他把萝卜缨子切了,留着喂鸡。
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这几天她睡得不太踏实,半夜会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林晨侧过头,看着她。
“念念。”
没醒。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念念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声“姐”,又沉沉睡去。
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薄薄的,洒在老榆树的叶子上,像一层霜。
爷爷在东屋咳嗽了一声。奶奶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闭上眼,听着念念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晨去了一趟黑市。
这次他只带了四棵白菜。背篓小,不显眼。他走的是上次那条路,翻过鹰嘴岭,到了砖窑。
窑门口蹲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他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把背篓放在面前。
没多久,上次那个中年人来了。他穿着同样的蓝褂子,蹲在林晨面前。
“啥东西?”
“白菜。”
“看看。”
林晨把白菜从背篓里拿出来。四棵,一棵一棵摆在地上。白菜新鲜,叶子绿,芯子白,根上还带着泥。
中年人拿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
“咋卖?”
“换票。”
“粮票?”
“嗯。”
中年人想了想:“一棵换两斤粮票。四棵换八斤。”
林晨心里算了一下。八斤粮票,够换八斤玉米面。
“行。”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粮票,数了八斤,递给林晨。林晨接过,装进口袋。中年人把白菜装进一个布袋,夹在腋下,走了。
林晨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土路上,黄灿灿的。他走得快,心里踏实。八斤粮票,加之前剩下的,够熙熙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到家的时候,念念在院子里喂鸡。母亲跟李婶家换了几只小鸡崽,黄乎乎的,在院子里叽叽叫。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米,一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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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撒。
“念念,别撒太多,撑死了。”
“不会。”念念把小米撒在地上,小鸡崽围过来,啄得飞快。
“哥,你看,它们好能次。”
林晨笑了,走进灶房。
母亲在切菜,熙熙在烧火。
“妈,粮票换到了。”
母亲没抬头:“嗯。”
熙熙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没问换了多少,但她知道,林晨每次去黑市,都是为了她。
“哥。”
“嗯。”
“等我考上了,我挣钱还你。”
林晨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
“不用你还。你好好念书就行。”
熙熙低下头,没再说话。
下午,周老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熙熙跑出去。
“周老师。”
“熙熙,这本书给你。”周老师把书递给她,“中学课本,你先看看,预习一下。”
熙熙接过书,翻了两页,眼眶红了。
“周老师,我还没考上呢。”
“能考上。”周老师笑了笑,“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
熙熙低着头,没说话。
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念念从院子里跑出来,拉着熙熙的手:“姐,啥书?”
“课本。”
“我看看。”
熙熙蹲下来,翻开一页。念念看着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姐,这些字你都认识?”
“认识。”
“你教我。”
熙熙指着第一个字:“这念‘语’。”
“语。”
“语文的语。”
念念跟着念:“语文的语。”
熙熙又指了一个字:“这念‘文’。”
“文。”
“语文的文。”
念念点点头:“我记住了。以后姐当老师,教我。”
熙熙笑了,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晚上,月亮又圆了。
林晨坐在门槛上,磨锄头。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哥。”
“嗯。”
“姐考上以后,是不是就不在家了?”
“住校。”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念念想了想,又问:“周末是几天?”
“五天。”
念念数了数手指头,伸出五根:“五天。”
“嗯。”
“那我去送她。”
“好。”
念念点点头,把狗尾巴草插在土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哥,月亮圆了。”
“嗯。”
“姐走的时候,月亮还圆不圆?”
林晨抬头看了看月亮。
“不圆了。”
“那等她回来,月亮又圆了。”
林晨愣了一下。
念念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蹲下来,继续看小鸡崽。小鸡崽缩在窝里,挤成一团,叽叽叫。
“哥,小鸡想妈了。”
林晨看着念念,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攥在手心。
温热的。
熙熙的录取信,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