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考试还有三天。
熙熙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吃完饭就回屋,把门关上,在油灯下写字。一本旧课本翻得卷了边,页角起了毛,她还在翻。周老师给她出的算术题,她做了三遍,每一遍都对,但她还要做第四遍。
念念趴在门缝往里看,看了半天,回头对林晨说:“姐在写字。”
“别吵她。”
“我没吵。”念念把门缝合上,蹲在门口,拿小棍子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个点,说:“这是姐。”
林晨看了一眼:“姐长这样?”
“姐在写字,头低着,看不见脸。”
林晨笑了。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蓝布,新做的,给熙熙考试那天穿。她走进东屋,把褂子放在炕上。
“熙熙,试试。”
熙熙放下笔,穿上褂子。袖子刚好,不长不短,肩膀处合身,不像念念的新衣裳那样大了一截。母亲做的,量身裁的,不用折边。
“好看。”念念趴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熙熙照了照镜子——那面镜子是母亲陪嫁的,巴掌大,镶在木框里,摆在窗台上。她侧过身,看了看,又转回来。
“妈,会不会太新了?”
“新什么。”母亲把褂子的领口整了整,“考试穿周正一点,老师印象好。”
熙熙没再说什么,把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念念跑进来,摸了摸褂子,又把手缩回去。
“姐,我能不能穿一下?”
“你穿不了,太大了。”
“等我长大了穿。”
“等你长大,这衣裳早旧了。”熙熙笑了,“到时候姐给你做新的。”
念念点点头,跑出去了。
晚上,林晨进了一趟空间。
白菜又长了一截,叶子从六片变成了八片,挨挨挤挤的,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拔草,又浇了一遍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正好赶上黑市。
萝卜也出苗了,嫩绿的,两片子叶顶着土,像两只小耳朵。林晨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软软的,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把存的粮食又过了一遍。
黄豆剩的不多了,五六斤,留着自家吃。玉米面六袋,土豆两筐,红薯干一袋。够吃,但不够卖。得再种一茬,等白菜收了,地腾出来,种点别的。
他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这几天她睡得不太踏实,半夜会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林晨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念念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了,呼吸慢慢匀了。
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熙熙的考试。考场在公社小学,离家十来里路。早上几点走?中午在哪吃饭?万一遇到不会的题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
不行,得早点睡,明天还要下地。
第二天一早,林晨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灶房里了。锅里熬着糊糊,灶台上放着两个煮鸡蛋。
“妈,哪来的鸡蛋?”
“跟李婶家换的。”母亲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碗里,“一个给熙熙,一个给念念。”
“你不吃?”
“我不爱吃鸡蛋。”
林晨没戳穿。
念念自己起来的,穿鞋,走到灶房门口,闻见鸡蛋的味道,眼睛亮了。
“妈,有鸡蛋?”
“嗯,给你和姐的。”
念念爬到凳子上,捧着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皮,蛋白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好次。”
“慢点吃。”母亲把糊糊端上来。
熙熙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新褂子。不是考试,今天还不用穿,但她想先穿一天试试。褂子合身,蓝布衬得她皮肤白了一些。念念看她出来,举着鸡蛋:“姐,你吃。”
“你吃吧,我还有。”熙熙从桌上拿起另一个鸡蛋,剥开,咬了一口。
林晨看着两个妹妹吃鸡蛋,自己端起糊糊碗,喝了一口。
“哥,你吃鸡蛋不?”念念问他。
“不吃。”
“你咬一口。”念念把鸡蛋举到他嘴边,已经咬过一口了,缺口处露出黄黄的蛋黄。
林晨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好次不?”
“好次。”
念念满意了,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出门。今天南坡锄地,玉米苗已经到他胸口了,叶子宽大,绿得发黑。李叔在地头抽旱烟,看见他,招招手。
“晨儿,你熙熙哪天考试?”
“后天。”
“东西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你妈给她做新衣裳了?”
“做了。”
李叔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好事。考上了,你妈能高兴好一阵子。”
林晨蹲下来,锄草。草不多,但根深,得连根拔起。他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擦汗。
老队长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晨儿,公社让统计各家各户的劳动力,你家几口人?”
“三口。我,我妈,我爷。”
“你奶不算?”
“她干不了重活。”
老队长在纸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熙熙考试的事,队上知道了。考上以后,学费有困难,跟队上说。”
“谢谢队长。”
老队长摆摆手,走了。
中午收工,林晨扛着锄头回家。念念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哥,姐下午要去公社看考场。”
“谁说的?”
“周老师说的。周老师带她去。”
林晨走进灶房,母亲正在切菜。熙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课本。
“妈,下午周老师带我去看考场。”
“几点去?”
“吃了午饭就走。”
“路上小心。”母亲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杂粮饼子,用草纸包好,递给熙熙,“带着,饿了吃。”
熙熙接过饼子,装进口袋。
吃完饭,周老师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林晨,你妹准备好了没?”周老师问。
“准备好了。”林晨走出来,“周老师,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她是我学生。”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最近去公社了?”
林晨心里一跳:“没有。”
周老师没再问,带着熙熙走了。
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姐,早点回来!”
熙熙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念念蹲在门槛上,等。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蹲回去。
“哥,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天黑之前。”
念念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还在半空中,离天黑还早。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钢镚——林晨上次给她的,一分钱——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哥,等姐考上了,我用这个买糖,给姐吃。”
“好。”
念念把钢镚装回口袋,拍了拍,又蹲回去等。
下午,林晨没下地。队上今天下午休息,他坐在院子里磨锄头。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棍子,在地上画。
“哥,姐考试的学校大不大?”
“大。”
“有没有咱村大?”
“比咱村大。”
念念想了想:“那学校有没有蚂蚁?”
林晨笑了:“应该有。”
“有蚂依就好。姐不会害怕。”
林晨愣了一下:“姐怕什么?”
“姐怕一个人。”念念低着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姐说,她一个人在学校,没人跟她说话。”
林晨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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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他想起熙熙说的话——“住校了,就一个人了。”
以前他觉得熙熙是想上学,没想到她也会害怕。
他放下锄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路上看了一眼。土路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念念跟过来,拉着他的手:“哥,姐会回来的。”
“嗯。”
“姐说了,考上了就回来。”
林晨蹲下来,把念念抱起来。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哥,你心跳好快。”
“哥没事。”
“你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念念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你心跳快,就是紧张。”
林晨笑了,没说话。
太阳西斜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周老师和熙熙。
念念从林晨怀里滑下去,跑出院门,朝路上跑。
“姐!姐!”
熙熙也跑起来,跑到念念面前,蹲下来,抱住她。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念念拉着熙熙的手,往院里走。走两步,回头看周老师:“周老师,你进来喝水。”
“不了,家里还有事。”周老师站在院门口,朝林晨点了点头,“林晨,你妹复习得不错,考试没问题。”
“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走了。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熙熙。
“累不累?”
“不累。”熙熙喝了一口水,“妈,学校挺大的,教室也大,窗户是玻璃的。”
念念问:“玻璃是啥?”
“就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
念念想了想,没想明白,但她不问了,拉着熙熙的手,往灶房里走。
“姐,妈煮了鸡蛋,给你留了一个。”
熙熙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在切菜,没抬头。
晚饭的时候,念念把那个鸡蛋剥了,放在熙熙碗里。
“姐,你吃。”
熙熙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动。
“吃啊。”念念催她。
熙熙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次不?”念念问。
“好次。”
念念笑了,端起自己的糊糊碗,喝了一大口。
林晨坐在对面,看着熙熙吃鸡蛋,看着她身上那件新褂子——今天试穿了一天,明天还要穿,后天考试那天更要穿。新褂子蓝盈盈的,衬得她的脸白净了一些。
他低下头,喝糊糊。
熙熙吃完饭,把碗收了,走进东屋,从炕上拿起课本,翻到昨天那页,继续看。
念念跟进去,趴在炕沿上,看着熙熙看书。
“姐,你考上了,是不是就不在家了?”
“住校。”熙熙没抬头,“周末回来。”
“周末是啥?”
“就是五天以后。”
念念数了数手指头,没数清,但她大概知道五天是多久。
“那我去看你。”
“学校不让小孩进。”
念念急了:“那你怎么出来?”
“周末出来。”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那我等你。”
熙熙放下书,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姐考上了,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好多糖。”
“我不要糖。”念念摇头,“我要姐。”
熙熙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眼泪掉在课本上,洇开一小团。
念念不知道她哭了,趴在炕沿上,继续看她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但她看着,觉得好看。
林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月亮挂在老榆树顶上,圆圆的,亮汪汪的。风吹着叶子,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玉佩,攥在手心。
温热的,沉甸甸的。
后天,熙熙就要考试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