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英又来了。
一大早,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念念还在吃饭,听见声音,从凳子上滑下去,跑过去开门。
“张奶奶。”
张桂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卡子别着,脸被太阳晒得黑红。
“念念,你妈呢?”
“在灶房。”
张桂英走进来,把包袱放在灶台上。母亲正在切菜,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桂英姐,吃了没?”
“吃了吃了。”张桂英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块碎布和一件半成品的褂子,“秀兰,这个活你接不接?公社妇联的,给敬老院老人做棉衣,一件八毛钱,布料和棉花都现成的,你只管做。”
母亲拿起那件半成品看了看,针脚走得不太齐,领口歪了一点,得拆了重缝。
“能做。几件?”
“你先做三件,做完了还有。”张桂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证,放在灶台上,“这是布票和棉花票,妇联给的。做好了,东西送到我那儿,我帮你交。”
母亲把褂子放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桂英压低声音,“你们家林晨最近是不是去公社了?”
母亲手上没停,切菜的刀一下一下的。
“有人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转悠。”张桂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的,现在外面查得紧。你让他别乱跑,好好在家待着。”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桂英姐,谁看见了?”
“你别管谁。”张桂英摆摆手,“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家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别出岔子。”
母亲没再问。
张桂英拍了拍她的手,走了。
念念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半个红薯,啃得满脸都是。她听见张桂英说的话,没听懂,但记住了“林晨”两个字。
“妈,有人说哥。”
母亲没接话,把切好的红薯拢进盆里,端到灶台上。
林晨从院子里进来,刚才他在柴房磨锄头,听见张桂英的声音,没出去。
“妈,张婶说什么了?”
“让你别乱跑。”母亲头都没抬。
林晨没再问。
他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倒进墙角的筐里。火熄了,灶膛还是热的,灰烬里还有几颗没烧尽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念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哥,有人说你。”
“谁?”
“张奶奶。”
“说哥什么了?”
念念想了想:“说你去公社了。”
林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掏灰。
“哥没去公社。”他说。
“可是张奶奶说——”
“哥没去。”
念念不说话了,低下头,拿小棍子在地上画。
中午,熙熙从周老师家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旧课本,翻得卷了边。
“妈,周老师说,公社小学的报名表他帮我领了。”她把课本放在桌上,“下个月十五考试,让我好好复习。”
母亲正在烀红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复习好了?”
“差不多了。”熙熙翻开课本,指着上面的字,“周老师说,语文我肯定没问题,数学还要再练练。”
念念凑过来,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姐,这写的是啥?”
“字。”
“什么字?”
“天、地、人、和。”
念念跟着念:“天、地、人、和。”
念完了,抬头问:“和是啥?”
熙熙想了想:“和就是大家好,不吵架。”
念念点点头,又问:“那吵架了就不和了?”
“对。”
“那马翠花和大家不吵架?”
熙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马翠花不和大家和。”
念念“哦”了一声,继续啃红薯。
下午,林晨下地了。南坡的草拔完了,老队长安排他去西洼翻地。
西洼的地比南坡陡,坡上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林晨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刨。土硬,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李叔在地那头翻,翻一会儿,歇一会儿。
“晨儿。”李叔喊他。
“嗯。”
“你妈最近接缝纫活了?”
“接了。张婶介绍的。”
“好事。”李叔直起腰,擦了擦汗,“你妈手巧,做出来的活比供销社卖的都周正。”
林晨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老队长吹哨收工。
林晨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榆树下,老队长正蹲在树根上抽烟。
“晨儿,过来。”
林晨走过去。
“你二叔又寄钱了?”老队长问。
“嗯。”
“寄了多少?”
“二十。”
老队长点了点头,磕了磕烟袋锅:“留着给你妹交学费。你妹争气,别让她辍学。”
“知道。”
老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了。
林晨扛着锄头回家。
院门口,念念不在。他走进灶房,念念正蹲在灶台边,帮母亲往灶膛里添柴。
“念念,你又烧火了?”
“我帮妈。”
母亲把锅盖揭开,红薯的甜味一下子涌出来,整个灶房都是香的。念念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妈,熟了没?”
“熟了。”母亲拿筷子扎了一下红薯,筷子轻松穿过去,“熟了。”
她夹了一个红薯,放在碗里,晾了晾,递给念念。
念念捧着碗,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含混地说:“好次。”
“慢点,没人跟你抢。”熙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书。
念念把红薯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林晨坐在门槛上,脱了鞋,倒土。
灶房里,红薯的甜味和缝纫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母亲踩缝纫机,咔嚓咔嚓,一件棉衣的袖子缝好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匀称,比那件半成品的做工好多了。
“妈,你做完了我帮你送。”林晨说。
“不急。”母亲把棉衣叠好,放在炕上,“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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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地,别耽误活。”
晚上,吃完饭,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念念趴在旁边,拿小棍子在桌上画。
“姐,你写的什么?”
“数学题。”
“数学题是啥?”
“就是算数。”
念念想了想:“1加1等于2,我知道。”
熙熙笑了:“谁教你的?”
“哥教的。”念念得意地挺了挺胸,“哥说,1加1等于2,2加2等于4。”
“那4加4等于几?”
念念数了数手指头,数到8,伸出双手:“8。”
“对了。”熙熙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更得意了,拿小棍子在桌上写了一个“8”,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圈。
“姐,你看,我写的。”
“写得好。”
念念把桌子上的字擦了,又写了一个“1”。
“姐,1像小棍子。”
“对。”
“2像鸭子。”
“谁教你的?”
“哥。”念念把棍子放下,趴在桌上,“哥说,1像棍子,2像鸭,3像耳朵,4像旗。”
熙熙看了林晨一眼。林晨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在笑。
念念还在念:“5像钩子,6像勺,7像拐杖,8像葫芦,9像……”
她想不起来了。
“9像气球。”熙熙说。
“对,9像气球。”念念笑了,“姐,你也会。”
熙熙低下头,继续写字。
夜深了,念念睡着了。
林晨进了一趟空间。白菜又长了一截,叶子从四片变成了六片,挨挨挤挤的,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拔草,又浇了一遍水。
萝卜也出苗了,嫩嫩的,两片子叶顶着土,绿莹莹的。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软得像绸子,凉丝丝的。
林晨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把存的粮食又过了一遍。
玉米面六袋,每袋五斤。土豆两筐,红皮的,圆滚滚的。红薯干一袋,挂在梁上。黄豆剩的不多了,只有五六斤,留着自家吃。
他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小手攥着他的袖子,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要拽住了才安心。
林晨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渣,没擦干净。
林晨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红薯渣抹掉。
念念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声“哥”,又沉沉睡去。
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
明天,还要下地。
后天,熙熙就要去公社考试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玉佩。温热的,沉甸甸的。
他在心里说:快了。等熙熙考上了,等念念再大一点,等家里再宽裕一点,一切都会好的。
窗外,风吹着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东屋里,爷爷咳嗽了一声。奶奶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一切安静了。
林晨闭上眼,听着念念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