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回来的第二天,林晨在炕席底下数钱。
二叔寄的二十块,黑市换的一块五,加上之前卖柴胡剩下的四毛一,一共二十一块九毛一分。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十块,是熙熙的学费;一份十一块九毛一分,是家里的开销和爷爷的药钱。
数完了,又把钱重新包好,塞回炕席底下。
熙熙的考试还有十来天,学费要提前交。他得把钱准备好,不能临时抓瞎。
早饭的时候,林晨说:“妈,二叔寄的钱,我留了十块给熙熙交学费。”
母亲端着碗,没接话。
“剩下的给爷爷买药,给家里买盐买火柴。”
母亲喝了一口糊糊,咽下去:“你二叔的钱,你别都花了。”
“没都花,攒着呢。”
念念坐在旁边,啃红薯。她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上粘着红薯泥,黄乎乎的。听见“钱”字,抬起头,含混地说:“钱能买糖。”
“能。”林晨说。
“那念念也要钱。”
“你要钱干啥?”
“买糖。”念念伸出小手,“给我。”
林晨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的钢镚,放在她手心里。念念捧着钢镚,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问:“这个能买糖?”
“能。”
“能买几块?”
“一块。”
念念把钢镚攥紧,从凳子上爬下去,跑到灶房门口,举给母亲看:“妈,我有钱了。”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念念又跑回来,把钢镚放在桌上,推给林晨:“哥,你帮我买糖。”
“你自己买。”
“我不会。”
“你拿着钱去供销社,给柜台里的人,说‘买一块糖’,他就给你了。”
念念想了想,拿起钢镚,又放下了。
“等我长大了再去。”
林晨把钢镚捡起来,装进她口袋:“留着,长大了花。”
念念拍了拍口袋,听见钢镚在里面叮当响,满意了。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出门。今天南坡锄草,玉米苗已经到他腰了,叶子宽大,绿得发黑。李叔在地头抽旱烟,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晨儿,今儿把西边那垄草拔完,就差不多了。”
“好。”
林晨蹲下来,拔草。草不多,但根深,有的比玉米苗还高,得连根拔起,不然过几天又长出来。
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他拔了一个多时辰,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没歇。
李叔在旁边垄上,拔一会儿歇一会儿,烟袋锅不离手。
“晨儿。”李叔忽然开口。
“嗯。”
“你熙熙是不是要考试了?”
“下个月十五。”
“考上了,就是吃公家饭的。”李叔磕了磕烟袋锅,“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林晨没接话,低头继续拔草。
中午收工回家,念念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哥,妈今天给我做新衣裳了。”
“真的?”
“嗯。”念念拉着他的手往灶房里跑,“你看。”
灶房的炕上铺着一块布,蓝底白花,是张桂英上次送的那块。母亲已经把布裁好了,袖子和前襟缝了一半,剩下的还摊在炕上。
念念爬到炕上,把布拿起来,披在身上。布太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你看,我是新娘子。”
林晨笑了:“谁教你的?”
“姐说的。姐说,新娘子穿新衣裳。”
熙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念念披着布,笑了:“念念,新娘子要戴花的。”
“我没有化。”
“等院子里花开了,摘一朵给你戴。”
念念把布从头上拿下来,叠了叠,抱在怀里:“这个是我的。”
“是你的。”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盆水进来,“你姐帮你做的,回头好好谢你姐。”
念念跑到熙熙面前,踮着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熙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
吃完饭,林晨帮母亲收了碗,走进东屋。
爷爷坐在炕沿上,腿耷拉着,脚踩在地上。奶奶在旁边给他揉腿,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
“爷,腿好点没?”
“好多了。”爷爷看了他一眼,“你二叔又寄钱了?”
“嗯。”
“别都花了,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林晨点了点头。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晨儿,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活太重了?”
“没有,睡得不踏实。”
“夜里别想太多。”奶奶把被子往爷爷腿上盖了盖,“年轻人,觉要睡足。”
林晨应了一声,退出来。
下午,林晨没下地。李叔说南坡的草拔完了,明天再干别的。他坐在院子里,拿磨石磨锄头。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水,水里漂着一朵野花——是她在路边摘的,黄的,小小的。
“哥,化。”
“看见了。”
“它会不会谢?”
“会。”
念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花,看了一会儿,说:“谢了再摘。”
林晨笑了:“哪儿摘的?”
“路边。”
“路边摘完了怎么办?”
念念想了想:“种。”
“你种?”
“嗯。”念念从碗里把花捞出来,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花埋进去,拍了拍土,“种好了。”
林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戳穿。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着那坨鼓起来的土包,满意了。
“过几天就长出好多了。”
林晨忍不住笑了。
傍晚,母亲把念念的新衣裳做完了。蓝底白花,袖子比念念的胳膊长一截,折了一道缝上了,等念念长高了再放下来。
念念试穿,衣裳太大,像披了一个床单。但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踢踢踏踏的,舍不得脱。
“念念,脱下来,等过年穿。”母亲喊她。
“我穿一会儿。”
“一会儿就脏了。”
“我不脏。”念念低头看了看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妈,我小心点。”
母亲没再说什么。
念念继续在院子里走,走一步,低头看一眼衣裳,再走一步,再看一眼。
熙熙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看她走来走去,笑了。
“念念,你走得不累?”
“不累。”
“你走了二十多趟了。”
念念停下来,数了数手指头,没数清,又继续走。
林晨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念念,看着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新衣裳,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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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上那双二叔寄来的灯芯绒棉鞋,看着她脸上红扑扑的,不像两个月前那样苍白了。
他想起念念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样子,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头发黄黄的,脸上没有血色,像一棵没浇水的苗。
现在这棵苗活了。
林晨站起来,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灵泉水的甜味,淡淡的。
他放下瓢,擦了一下嘴,把钱从炕席底下摸出来,数了一遍。
二十一块九毛一分。
够了。
他把钱塞回炕席底下,走到院子里。
念念还在走,衣裳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土。
“念念,别走了,衣裳脏了。”
念念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下摆,上面有一道灰印子。她用小手拍了拍,拍不掉,皱了皱眉。
“脏了。”
“脱下来,妈给你洗。”
念念不情愿地脱下新衣裳,叠了叠,抱在怀里,跑进灶房,放在炕上。
“妈,你洗。”
母亲正在切菜,放下刀,接过衣裳,抖了抖,放进盆里。
“明天就干了。”
念念点点头,从灶房出来,蹲在院子里,继续看那个埋花的土包。
“哥,化什么时候长出来?”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林晨想了想:“等你新衣裳干了,它就长出来了。”
念念信了,蹲在土包旁边,等着。
林晨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扛起锄头,出了院门。
他去南坡看了一眼玉米地。玉米苗又高了一截,叶子在风里摇。地里没有草了,干干净净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玉米叶子,叶子宽大,厚实,不像往年那么薄。
是灵泉水。浇了几次兑了泉水的水,玉米喝了,长得壮。
林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扛着锄头回家。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圆圆的,亮汪汪的。院门开着,念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哥,你去看玉米了?”
“嗯。”
“玉米什么时候能吃?”
“秋天。”
念念“哦”了一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灶房里走。
“妈,哥回来了。”
母亲把饭菜端上桌,糊糊,咸菜,还有一碗炒黄豆。
念念爬到凳子上,夹了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
“好次。”
“好吃就多吃点。”林晨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念念又夹了一颗,放在熙熙碗里。
“姐,你吃。”
熙熙笑了,把黄豆吃了。
灶房里,缝纫机又响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母亲在赶另一件活,张桂英介绍的,做好能挣八毛钱。
林晨坐在门槛上,听着缝纫机声,听着念念含混的嘟囔,听着风从老榆树的叶子间穿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攥在手心。
温热的,沉甸甸的。
他把它塞回领口,贴着胸口。
念头的土包,新衣裳,缝纫机声,炒黄豆的香,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刚出锅的糊糊。
林晨靠着门框,闭上眼。
明天,还要下地。
后天,还要下地。
但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