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晒了三天,干透了。
林晨把豆子装进布袋,扎紧口子,放在炕角。袋子不大,十来斤,但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坠手。他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心里算着账:一斤换两斤粮票,十斤就是二十斤。二十斤粮票,黑市上能换二十斤玉米面,够全家吃小半个月。
但这袋黄豆他不打算全换粮票。一半换粮票,一半换钱。粮票留着急用,钱攒着给熙熙交学费。
夜里,全家都睡了。
林晨躺在炕上,睁着眼,等母亲的呼吸声变匀,等念念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他睁着眼,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把黑市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出村往南,走小路,翻过鹰嘴岭,再走半个时辰,砖窑在土路右边,窑顶塌了一半,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玉佩贴在胸口,温热的,像一颗不会冷却的心脏。
他轻轻起身,把布袋从炕角拎过来,塞进背篓里,上面盖了一层野菜。背篓是旧的,竹篾发黑,背带磨得起了毛。他把背篓放在门口,又回来穿鞋。
念念翻了个身,手往他这边摸了一下,没摸到,又缩回去了。
林晨蹲下来,把被子给她掖好,轻声说:“哥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念念没醒。
他出了屋,月亮挂在半空,薄薄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林晨背起背篓,出了院门。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走得快,步子又大又稳,出了村口,拐上小路,一路往南。
月光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影子跟着他走,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他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鹰嘴岭。岭上是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大。林晨放轻脚步,走得更慢了。
翻过岭,砖窑就在眼前了。
窑顶塌了一半,砖墙上爬满了野藤,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枝条伸出来,像一只手。窑门口蹲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地上摆着篮子、布袋,还有人面前放着一杆秤。
林晨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把背篓放在面前。他没出声,打量着周围。
左边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摆着一篮鸡蛋。右边是一个中年妇女,篮子里装着红薯干。再远一点,一个年轻人面前放着一袋玉米面,用布袋装着,看不清多少。
来的人不多,但一直有。有人蹲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刚来,找地方蹲下。没人说话,偶尔有问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林晨蹲了半炷香的工夫,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啥东西?”
“黄豆。”
“看看。”
林晨把野菜扒开,露出布袋。中年人解开袋口,抓了一把黄豆,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品相不错。”他把豆子装回去,“咋换?”
“一半换粮票,一半换钱。”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多少斤?”
“十斤。”
中年人想了想:“五斤换粮票,一斤换两斤。五斤换十斤粮票。另外五斤换钱,三毛一斤,一块五。”
林晨心里算了一下。十斤粮票加一块五毛钱,差不多。他点了点头。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粮票,数了十斤,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几张毛票,一块五,不多不少。
“行了?”
林晨接过粮票和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他把布袋从背篓里拎出来,递给中年人。中年人接过,夹在腋下,站起来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林晨蹲在墙角,心跳得厉害。他的手心全是汗,粮票攥在手里,湿漉漉的。
他没敢多留,站起来,背起空背篓,往岭上走。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黑影子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林晨加快脚步。黑影子也加快了。
他心跳到了嗓子眼,手攥紧背篓带子,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遇上劫道的了?还是便衣?他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黑影子也跑起来。
林晨拐进小路,拐进林子,在树丛后面蹲下来,捂住嘴,不敢喘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往前。
是个赶路的,不是跟着他的。
林晨蹲在树丛后面,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他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背着背篓往家走。
月亮偏西了,光线暗了一些。
他走得稳,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自己说:没事了,没事了。
到家的时候,院门还虚掩着。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把背篓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粮票和钱。
十斤粮票。一块五毛钱。
他把粮票折好,和钱一起用手帕包了,塞进炕席底下。
然后去灶台边,拔开水壶的木塞,晃了晃,水壶里的水不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竹筒——昨晚灌的灵泉水,一直揣在身上,温温的——把泉水倒进水壶里,晃了晃,盖上木塞。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摸过来了。这回没摸到袖子,摸到了他的手指,攥住了。
林晨没动,侧过头,看着念念的脸。月光已经淡了,窗纸发白,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把手心里的汗在被子上蹭了蹭。
十斤粮票,一块五毛钱。
不多。
但这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在心里把黑市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记住了哪个路口该拐弯,哪段路有坑,哪里的树丛能藏人。
下次,不带这么多。少带点,换完就走,不蹲太久。
他睁开眼,窗纸已经白了。
公鸡叫了头遍。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从他手指上滑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晨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穿鞋,去灶房生火。
母亲起来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林晨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你今儿咋起这么早?”母亲问。
“睡不着。”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早饭是糊糊,加了几块红薯。念念自己爬起来的,穿鞋,走到灶房门口,揉着眼睛。
“哥,你早上出去了?”
林晨心里一跳:“没有。”
“我摸你不在。”念念走进来,爬到凳子上,“你不在,我摸不到你。”
“哥起来生火。”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喝糊糊。
林晨端着碗,手心还有点湿。他喝了一口糊糊,烫的,咽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吃完饭,林晨把碗收了,扛着锄头出门。
念念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
“哥,你早点回来。”
“好。”
林晨出了院门,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黄灿灿的。
李叔在老榆树下等他。
“晨儿,今儿南坡锄草。”
“好。”
两人扛着锄头往南坡走。李叔走在前头,走得不快。
“晨儿。”李叔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请假,干啥去了?”
林晨顿了顿:“去二舅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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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没再问。
玉米苗又长高了,到他大腿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林晨蹲下来,拔草。草不多,但得拔干净,不然跟玉米抢肥。
他拔着草,脑子里还在想黑市的事。那个中年人,以后还能不能碰上?换粮票合算还是换钱合算?要不要带点别的去?白菜还没熟,萝卜刚种下,空间里能拿的只有黄豆。
回去再种一茬。黄豆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收。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林晨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算了一下,十斤粮票加一块五毛钱,加上之前卖柴胡剩下的,够熙熙报名费了。学费还差一点,再攒攒,够了。
中午收工,林晨扛着锄头回家。
念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红红的,圆圆的。
“哥,你看。”
“什么?”
“糖。”念念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二鼠寄的。”
林晨接过来,是一块水果糖,糖纸红的,裹得紧紧的。
“哪来的?”
“妈给的。”念念说,“妈说,二鼠又寄钱了。”
林晨走进灶房,母亲正在切菜。
“妈,二叔又寄钱了?”
“嗯。”母亲没抬头,“信在炕上,你自己看。”
林晨走进东屋,信封在炕沿上放着,拆开了。他把信纸抽出来,二叔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
“秀兰嫂,见字如面。上次寄的钱收到了吗?念念的鞋合脚不?我再寄二十块,给念念买糖,给熙熙交学费。林晨下地别太拼。国栋,1966年4月。”
二十块。
林晨拿着信纸,手指顿了一下。
念念站在门口,嘴里含着糖,含混地说:“哥,糖田。”
“甜就少吃点。”林晨说。
念念不听,把糖换了个边,含得更欢了。
林晨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黑市换来的粮票和钱,加上二叔寄的二十块,够熙熙报名了。
他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念念吃糖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就一点。
还不到完全松的时候。
念念把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仰头看他。
“哥,二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晨蹲下来,把她嘴角的糖渍擦掉。
“快了。”他说。
“快了是啥时候?”
“就是很快。”
念念点点头,把小棍子递给他:“哥,你陪我画。”
林晨接过棍子,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朵花。
念念看了看,摇头:“不像化。”
“那你画。”
念念接过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上面画了几根线。
“这是什么?”
“念念。”念念指着那个圈,“这是念念的头,这是念念的头化。”
林晨笑了。
念念也笑了,含混地说:“哥,你画得不好看,念念画得好看。”
“念念好看。”
念念得意了,蹲下来,继续画。
灶房里,缝纫机响了。
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母亲在赶一件褂子,张桂英介绍的活,做好能挣五毛钱。
林晨坐在门槛上,听着缝纫机声,听着念念嘴里含混的嘟囔,听着风声从老榆树的叶子间穿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攥在手心。
温热的,沉甸甸的。
像这个家。
他把它塞回领口,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