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熟了。
林晨蹲在黑土地边上,捏着一个豆荚,轻轻一摁,“啪”的一声,豆荚裂开,里面滚出三四粒黄豆,圆滚滚的,金黄金黄的,像小珠子。他放进嘴里咬了咬,硬的,咯嘣一声,豆腥气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子生涩的甜。
熟了。
他站起来,从木屋里拿出镰刀,弯腰割豆秸。黄豆不算高,刚过膝盖,但豆荚结得密,一株上挂了几十个,鼓鼓囊囊的,手一碰就噼啪响。他怕豆荚崩开,豆子洒了,割的时候格外小心,一把一把地割,一把一把地码在地头。
割了半个时辰,豆秸码了一人高的垛。林晨擦了把汗,看着那一垛,心里算账:这些黄豆晒干了,打出豆子来,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一斤换两斤粮票,二十斤就是四十斤粮票。够熙熙一个学期的伙食费了。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确认没错,弯腰继续割。
割完了,他把豆秸一捆一捆地搬到木屋门口,码整齐,等着太阳晒——不对,空间里没有太阳,只有头顶那层白光,暖暖的,但晒不干豆子。
得出空间晒。
林晨想了想,把豆秸分成几小捆,每次带一小捆出去,晾在柴房顶上。柴房顶是平的,铺着油毡,太阳从早晒到晚,晒个两三天就能打了。
他先带了两捆出来,轻手轻脚地爬到柴房顶上,把豆秸摊开。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豆秸沙沙响,豆荚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远处放小炮仗。
摊好了,他下来,回到灶房,灌了竹筒泉水,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睡觉的时候攥着他的袖子,有时半夜翻个身,手松了,迷迷糊糊地又摸过来,找到了才安心。
林晨侧过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念念脸上。她今天白天玩累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林晨没下地。他跟李叔请了假,说要在家晒点东西。
李叔没问晒什么,点了点头。
念念已经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吃红薯。她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上粘着红薯泥,黄乎乎的。
“哥,你今天不下地?”
“不下。”
“那你陪我玩。”
“哥要晒豆子。”林晨爬上柴房顶,把昨天摊开的豆秸翻了个面。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豆秸上,豆荚晒得发白,有些已经自己崩开了,黄豆粒滚出来,落在油毡上,金灿灿的。
念念仰头看他:“哥,你在干啥?”
“晒豆子。”
“豆子是啥?”
“黄豆。”
念念想了想:“豆豆?”
“对,豆豆。”
念念蹲在柴房下面,仰着头,看林晨翻豆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红薯渣,跑到柴房后面,抱了一捆豆秸过来。
“哥,我帮你。”
“你抱不动。”
“我抱动了。”念念把豆秸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豆秸比她人还高,叶子扫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林晨赶紧下来,接过去。
“念念厉害。”他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得意了,又跑去抱第二捆。
“念念,够了。”
“我再抱一捆。”
“够了。”林晨拉住她,“你帮哥看着,别让麻雀来吃豆子。”
念念一听“看豆子”,立刻认真起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柴房门口,仰头盯着柴房顶上的豆秸。
“哥,麻雀来了我赶。”
“好。”
林晨爬上柴房顶,继续翻豆秸。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油毡发烫。豆荚噼啪噼啪地崩,豆子滚出来,在油毡上跳。
念念坐在下面,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
一只麻雀落在柴房檐上,她立刻站起来,拍手:“去!去!”
麻雀飞走了。
念念坐下,继续盯着。
林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中午,母亲从地里回来,看见念念坐在柴房门口,问她:“念念,你在这儿干啥?”
“看豆子。”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柴房顶上的豆秸,又看了林晨一眼,没问。
下午,林晨把豆秸收了。晒了一天,豆荚干透了,用手一搓,豆子就掉出来。他把豆秸抱到院子里,铺了一块旧床单,拿棍子敲。豆荚炸开,豆子蹦出来,金黄黄的,在床单上滚。
念念蹲在旁边,捡蹦到外面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捡,放在手心里。
“哥,豆豆。”
“捡了多少?”
念念数了数,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林晨笑了:“继续捡。”
念念低头继续捡,捡到一个大的,举起来给他看:“哥,这个胖。”
“胖的好。”
念念把胖豆子放在一边,专门摆了一排,说:“这是胖豆豆,这是瘦豆豆。”
熙熙从屋里出来,看见念念在研究豆子,蹲下来,拿起一颗胖豆子,在念念额头上点了一下。
“点豆豆,点豆豆,点到谁谁开花。”
念念摸了摸额头,咯咯笑。
“姐,再点。”
熙熙又点了一下,念念笑了,抢过豆子,点在熙熙额头上。
“姐开花。”
熙熙笑了,抱着念念亲了一口。
林晨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棍子没停。
豆子打完了,他用簸箕簸了一遍,把豆荚皮和碎叶子簸掉,剩下金灿灿的黄豆,装了满满一袋子,掂了掂,十来斤。
这只是一小部分。柴房顶上还有两捆豆秸没打,空间里还有一大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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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把袋子系好口子,放进灶房角落。
“妈,这是黄豆。”
母亲正在切菜,回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山上种的。”
母亲没再问,继续切菜。
吃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一碗豆子。豆子泡了一下午,煮熟了,加点盐,油亮亮的。
念念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
“好次。”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把自己碗里的豆子拨了几颗给念念。
念念吃完了,又夹了一颗,放在熙熙碗里。
“姐,你吃。”
熙熙笑了。
吃完饭,林晨把碗收了,走进东屋。
爷爷的腿好了一些,能下地了,但走不快,一步一挪的。奶奶扶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让他坐回炕上。
“爷,腿还疼不?”
“好多了。”爷爷靠在炕被上,看着林晨,“你弄的黄豆?”
“嗯。”
“留着换豆腐。”爷爷说,“别都吃了。”
“我知道。”
爷爷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你二叔来信了没?”
“还没。”
“该来了。”爷爷说完,又闭上眼。
夜里,全家都睡了之后,林晨又进了空间。
豆秸垛还在地头,他捆了几小捆,带出去,摊在柴房顶上。来回搬了好几趟,把垛搬了一半。
剩下的不急,明天继续搬。
他站在黑土地上,看着空出来的那块地。黄豆收了,可以种别的了。萝卜?白菜?还是再种一茬黄豆?他想了想,从种子袋里抓了一把萝卜种子,撒在地里。
萝卜长得快,一个多月就能收。冬天吃萝卜,炖汤、腌咸菜,都好。
撒完种子,覆上土,浇了水。
他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睡得正香。小手伸在被窝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林晨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窝。念念动了动,又伸出来了。
林晨没再动她。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算着日子。黄豆晒干了,能换粮票了。白菜还要几天。萝卜刚种下,不急。
熙熙还有十来天就要考试了。学费、生活费,都要准备好。
钱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闭上眼,把黑市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砖窑的位置,开市的日子,交易的方式。
等黄豆晒干,就去。
窗外,风吹着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爷爷在东屋咳嗽了一声,奶奶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一切安静了。
林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念念那边拉了拉。念念的呼吸声细细的,像春天的风,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