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同意熙熙去考学之后,家里反倒安静了。
熙熙不再提上学的事,每天吃完饭就回屋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慢了,但字比以前周正。周老师说她进步快,再练半个月,考试没问题。
念念也不缠着熙熙玩了,她知道姐姐要“考试”,虽然不知道考试是什么,但看熙熙认真的样子,也跟着安静了些。每天蹲在灶房门口,拿小棍子在地上画,画完了叫林晨看。
“哥,你看。”
林晨走过去,地上画了一个人,胳膊腿都是棍子,头是圆的,头发是几根线。
“这是谁?”
“姐。”念念指着那个小人,“姐在写字。”
林晨笑了。地上那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下面画了几个圈,大概是字。
“念念画得真好。”
念念得意了,又画了一个,这个手里面没有棍子,蹲在地上。
“这是谁?”
“念念。”念念说,“念念在看姐写字。”
林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以后你也要上学。”
“上学干啥?”
“学了字,就能看书,就能当老师。”
念念想了想:“我不当老师,我要当锅锅。”
林晨愣了一下:“当哥?”
“嗯。”念念点头,“当哥可以下地,可以挣钱,可以给念念买糖。”
林晨笑了,眼眶有点热。
“念念,哥不用你当。你好好长大就行。”
念念不明白,但她看见林晨笑,也跟着笑了。
下地的时候,李叔问他:“你熙熙要考学?”
“嗯。”
“好事。”李叔扛着锄头,走得快,“考上就是吃公家饭的,你妈能松口气。”
“还没考呢。”
“能考上。”李叔说得笃定,“那丫头聪明,随你爸。”
林晨没接话。
南坡的玉米出苗了。一行一行,嫩绿嫩绿的,叶子还卷着,没完全展开。林晨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今年苗出得齐。”李叔站在地头,抽旱烟,“雨水好,底肥足,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林晨站起来,看着那一地嫩苗,心里算着日子。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队上分粮,加上空间里的存粮,冬天应该够吃了。
中午收工回家,念念又坐在门槛上等他。
“哥,今天有信。”
林晨心里一动:“谁的?”
“二鼠的。”念念举着一个信封,上面印着“义务兵免费”的红字。
林晨接过信,走进灶房。母亲正在切菜,熙熙在写字,念念跟在他后面,踮着脚尖想看。
“妈,二叔来信了。”
母亲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林晨拆开信,念出声。
“秀兰嫂,见字如面。部队最近忙,一直没空写信。上次寄的钱收到了吗?家里缺啥别省着。念念大了,该添衣裳了。我给念念买了一双棉鞋,随信寄去。林晨下地别太拼,伤了身子不值当。国栋,1966年4月。”
林晨念完了,从信封里倒出一双小棉鞋。
鞋是买的,不是做的。灯芯绒面,枣红色,鞋口镶着一圈白毛边,鞋底是橡胶的,不像奶奶做的布鞋,软塌塌的。
念念眼睛亮了。
“鞋!”
她伸手去拿,林晨递给她。念念抱着鞋,翻来覆去地看,摸摸鞋面,摸摸毛边,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闻。”
母亲接过鞋,看了看,鞋码不大,刚好念念能穿。
“你二叔有心了。”母亲把鞋放在炕沿上,“念念,试一下。”
念念脱下自己的旧鞋——奶奶做的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把脚伸进新鞋里。鞋子刚好,不大不小,脚踝处包得严严实实。
“妈,好看不?”念念站起来,走了两步。
“好看。”
念念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又走了两步,踢踢踏踏的,鞋底打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哥,你看。”她抬脚给林晨看。
“看见了。”
“二鼠买的。”念念说,“二鼠好。”
林晨蹲下来,把念念的裤腿放下,盖住鞋口。
“念念,别踩泥里。”
“我不踩。”念念说着,已经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专门挑干的地方走。
熙熙在旁边看着,笑了:“念念,你晚上睡觉要不要也穿着?”
“要。”念念认真地说。
母亲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晨儿,给你二叔回封信,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好。”
“再跟他说,别乱花钱。念念有鞋穿。”
林晨点了点头。
下午,林晨没下地。他坐在院子里,拿笔写信。笔是熙熙的,铅笔,用得只剩一小截,他握着有点费劲。
“二叔,见字如面。家里都好。你寄的钱收到了,布票也收到了。妈让我跟你说,别乱花钱,家里不缺什么。”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缺什么?缺。但二叔一个人在部队,也不容易。
“念念的鞋收到了,她很喜欢。念念现在会说很多话了,还会叫‘哥’了,不是‘锅锅’了。她还说‘二鼠好’,她叫你二鼠,因为还没学会‘叔’。”
林晨看着这几行字,笑了一下。
“熙熙下个月要去公社考学,周老师说能考上。妈同意了。爷爷的腿还是老样子,孙大爷给了膏药,贴着好一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二叔,你放心,我会把家撑起来。”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二叔是义务兵,来信不用贴邮票,他去信也不用。但要把信封写好,写上二叔的部队地址。
林晨把信封揣进口袋,明天去公社寄。
傍晚,念念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舍不得脱。母亲喊她吃饭,她跑进灶房,先低头看了看鞋,才爬上凳子。
“念念,吃饭了,别看鞋了。”熙熙把碗推到她面前。
念念低头喝糊糊,喝了一口,又低头看鞋。
“念念。”母亲喊她。
“在看鞋。”
“鞋跑不了。”
念念“哦”了一声,专心喝糊糊。
吃完饭,念念坐在炕沿上,把脚伸得直直的,盯着鞋看。
“妈,晚上我能穿着睡吗?”
“不能。”
“为什么?”
“鞋会脏。”
“我不动。”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念念自己想了想,觉得晚上睡觉确实会动,就不坚持了。她把鞋脱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摸了摸鞋面上的毛边,才躺下。
夜里,林晨又进了空间。
土豆已经阴干了,他一个一个地码在木屋的架子上,码了三层,整整齐齐。玉米粒也装了几袋,堆在墙角。
林晨站在木屋门口,看了看这一屋子的粮食,心里踏实。
他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枕头边上的新鞋的鞋带,像是怕被人拿走。
林晨看着念念,想起二叔信里写的——“念念大了,该添衣裳了。”
二叔人在部队,心在家里。他记得念念的鞋码,记得家里缺什么,嘴上不说,钱和东西都寄回来了。
林晨闭上眼。
他想起前世二叔转业后,帮了他很多。他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二叔管得多,烦。
这一世,他要把这些好,都记着。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边上的鞋。
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把鞋抱在怀里,坐起来。
“妈,我今天穿新鞋。”
“穿吧。”
念念自己穿鞋,穿好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哥,我今天跟你下地。”
“下地干啥?”
“我帮你捡石头。”
林晨看着她脚上的新鞋,想说不行,鞋会脏。但念念的眼巴巴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但你跟着我,别乱跑。”
“我不乱跑。”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念念跟在后面。她走得慢,每一步都低头看路,专挑干的地方踩,避开泥坑和水洼。
“念念,你走快点。”
“我在走。”念念加快了脚步,但还是低头看路。
村口老榆树下,老队长看见念念脚上的新鞋,笑了。
“念念,新鞋?”
“嗯,二鼠买的。”
“二鼠是谁?”
“二鼠是二叔。”念念一本正经地解释,“他不会说‘叔’。”
老队长笑出声来。
李叔在旁边也笑了:“你妹有意思。”
林晨笑了笑,牵着念念往南坡走。
到了地里,念念蹲在地头,不捡石头,也不画圈,就低头看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看,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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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念念,你到底是来捡石头的还是来看鞋的?”
“看鞋。”念念头都不抬。
林晨摇了摇头,开始锄地。
今天活不多,玉米出苗了,要锄草。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草不多,但得拔干净,不然跟玉米抢肥。
念念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鞋,看了一会儿林晨。
“哥,你累不累?”
“不累。”
“等我长大了,我帮你锄地。”
林晨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长大再说。”
“我很快就长大了。”念念站起来,比划了一下,“长到锅锅这么高。”
林晨笑了,低头继续拔草。
中午收工的时候,念念的鞋上沾了一点土。她蹲下来,拿手擦了擦,擦不掉,有点着急。
“哥,脏了。”
“回去给你擦。”
“现在就擦。”
“没带布。”
念念看着鞋上的土,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袖子是棉布的,擦了一下,土掉了,但留下了一道水印。
念念看着那道水印,皱了皱眉。
“回去了。”林晨喊她。
念念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路,选了一条最干净的路,小步小步地走。
林晨扛着锄头跟在后面,看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忍不住笑了。
院门口,母亲在收衣裳。
“妈,鞋脏了。”念念跑过去,抬脚给母亲看。
母亲低头看了看,鞋面上只有一点点土,几乎看不出来。
“哪儿脏了?”
“这儿。”念念指着那道水印。
母亲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水印没了。念念低头看了看,满意了。
“好了。”
“进去吃饭。”母亲站起来。
念念跑进灶房,爬到凳子上坐好。林晨跟在后面,把锄头靠在墙边。
“妈,下午我去公社寄信。”
“去吧。”
“要不要买什么?”
母亲想了想:“买二两盐。”
“好。”
下午,林晨揣着信,去公社寄。
路过收购站,他停了一下。门口没人,柜台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不在。
林晨没进去,直接去了邮局。
邮局在公社大街的另一头,一间小土坯房,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他走进去,把信交给柜台后面的老大爷。
“寄哪儿的?”
林晨报了二叔的部队地址。老大爷看了看信封,盖上邮戳,扔进身后的袋子里。
“行了。”
“多少钱?”
“义务兵的信,不要钱。”
林晨道了谢,出了邮局。
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二两盐,花了一毛二分钱。柜台上有水果糖,一分钱一块。他想了想,买了三块,用草纸包好,装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到家的时候,念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念念。”
念念抬头,看见林晨,跑过来。
“哥,你回来了。”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草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水果糖,红的绿的,糖纸亮晶晶的。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糖!”
“二叔寄钱买的。”林晨说,“二叔给你的。”
念念拿起一块糖,剥不开糖纸,急得直咬。林晨接过来,剥开,塞进她嘴里。
念念含住糖,眯起眼,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田。”她含含糊糊地说。
“二鼠是不是好?”
“好。”念念点头,嘴里的糖换了个位置,“二鼠最好了。”
熙熙从屋里出来,看见念念吃糖,笑了。
“念念,给我吃一块。”
念念想了想,从草纸里拿了一块,递给熙熙。
“姐,给你。”
熙熙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不甜?”念念问。
“甜。”熙熙笑了。
念念又拿了一块,跑进灶房,举给母亲。
“妈,你吃。”
“妈不吃。”
“你吃。”念念踮着脚尖,把糖举到母亲嘴边,“田的。”
母亲低头,含住糖,眼眶有点红。
念念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红了眼眶,她只知道糖很甜,二鼠很好,锅锅很好,姐很好,妈很好。
她站在灶房里,嘴里含着糖,觉得全世界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