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掰回来的第三天,林晨开始脱粒。
夜里,全家都睡了。他摸进空间,把木屋里摊了一地的玉米棒子搬出来,坐在黑土地边上,一个一个地搓。玉米粒从棒子上剥下来,金灿灿的,落进竹筐里,哗啦哗啦响。
空间里没有风,只有头顶的白光,暖洋洋的。他搓了半个时辰,搓了两筐玉米粒。手掌搓红了,虎口发酸,但看着那两筐金黄的玉米粒,心里痛快。
脱完粒,他把玉米棒子芯堆在墙角,留着烧火。玉米粒摊在木屋地上,让它们再干一干。等干透了,磨成面,就能掺进家里的粮缸了。
林晨站起来,走到井边,喝了几口水,灌满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又搭过来了。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睡觉的时候攥着他的衣角。林晨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窝,念念“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早上,念念自己起的。
不叫人叫,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
“妈,我饿了。”
母亲正在熬糊糊,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咋自己起来了?”
念念没回答,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糊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锅锅呢?”念念转头找。
“下地了。”
念念“哦”了一声,蹲在灶房门口,等吃饭。
熙熙从屋里出来,扎着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蹲到念念旁边,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念念,这个字念‘天’。”
念念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学。”
“学一个字,姐给你糖。”
“没有糖。”
“以后有了给你。”
念念想了想,指着那个字说:“天。”
熙熙笑了:“对了。再念一遍。”
“天。”
“好,记住了。明天问你。”
念念点点头,站起来跑进灶房,抱着母亲的腿:“妈,糊糊好了没?”
“好了好了。”母亲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念念爬不上凳子,熙熙过来把她抱上去。念念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田。”
熙熙笑了:“糊糊甜?”
“嗯。”念念又喝了一大口,“锅锅说,甜的吃了长肉。”
“你哥什么都跟你说。”母亲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没坐下。
上午,熙熙去河边洗衣裳。
念念要跟着,熙熙不让:“你在家待着,河边滑。”
“我不怕。”
“我怕。你在家等哥回来。”
念念不听,跟在熙熙后面出了院门。熙熙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噘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熙熙叹了口气,回来牵她的手。
“走,但你不许靠近河边。”
念念点头,眼泪还没掉下来就笑了。
河边已经有几个人了。李婶家的闺女翠花蹲在石板上搓衣服,看见熙熙,招招手:“熙熙,这儿有位子。”
熙熙走过去,把盆放在石板上,蹲下来。念念蹲在她旁边,小手伸进水里,凉得缩回来。
“凉。”念念甩甩手。
“说了不让你来。”熙熙把她的手拉回来,拿自己的袖子擦干。
翠花看着念念,笑了:“你妹跟你长得像。”
“人家都说像。”熙熙把衣服浸进水里,搓了两下,“她比我好看。”
“你好看。”念念忽然说。
熙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说这样的话?”
“奶说的。奶说你好看。”
翠花笑出声来:“你妹有意思。”
念念蹲在旁边,不玩水了,看熙熙搓衣服。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盆里的衣服:“我帮姐洗。”
“你洗不了。”熙熙把衣服拿回来。
“我会。”
念念抢过一件小褂子,蹲到水边,拿小手搓。搓了两下,搓不动,水溅了一脸。她抹了一把脸,继续搓。
熙熙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没拦。
翠花在旁边看着,说:“你妹真懂事。”
“嗯。”熙熙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洗完衣服,熙熙牵着念念往家走。念念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是她在河边捡的,白色的,圆溜溜的。
“姐,这个给锅锅。”
“你哥要石头干啥?”
“好看。”念念把石头攥得紧紧的。
院门口,林晨正好收工回来,扛着锄头。
“锅锅!”念念跑过去,把石头举到他面前,“给你。”
林晨放下锄头,接过石头,看了看。白色的,光滑,像一颗鸽子蛋。
“哪儿捡的?”
“河边。”
“好看。”林晨把石头装进口袋,“哥留着。”
念念得意地笑了,拉着林晨的手往院里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念念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晨。
“哥。”她说。
不是“锅锅”,是“哥”。
林晨愣了一下。
全桌都愣了一下。
母亲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熙熙抬头看着念念。
念念又说了一遍:“哥。”
咬字不算清晰,“哥”字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她确实说的是“哥”,不是“锅锅”。
林晨放下碗,嗓子眼发硬。
前世念念没学会叫哥。她三岁了,只会说“锅锅”,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后来她病了,连“锅锅”都叫不出来了。
“念念。”林晨的声音有点哑,“再叫一遍。”
念念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奇怪他为什么让她再叫一遍。
“哥。”她说。
这回更清楚了。
熙熙在旁边笑了:“念念会叫哥了。”
母亲低头喝糊糊,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林晨看见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手指微微发抖。
“妈。”林晨说。
母亲“嗯”了一声,没抬头。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林晨眼睛红了,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哥,你咋了?”
“没事。”林晨握住她的小手,“哥高兴。”
念念不懂什么叫高兴,但她听见“高兴”两个字,也跟着笑了。
“我也高兴。”
熙熙在旁边打趣她:“你知道什么叫高兴?”
“知道。”念念点点头,“就是甜甜的。”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念念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吃饭。”她说。
下午,林晨没下地。队上今天下午休息,明天开始播种。
他坐在院子里,把锄头拆了,用磨石磨锄刃。锄刃钝了,锄地费劲。磨石是旧的,磨了好几下才起锈水。
念念蹲在旁边,看他磨锄头。
“哥,你在干啥?”
“磨锄头。”
“磨了干啥?”
“磨快了锄地。”
念念“哦”了一声,蹲着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地为啥要锄?”
“不锄不长粮食。”
“不长粮食我吃啥?”
林晨笑了:“你吃糊糊。”
念念想了想,说:“糊糊好次。”
林晨磨完了锄头,把磨石收起来。念念还在旁边蹲着,小手在地上画圈圈。
“念念,你今早跟姐去河边了?”
“嗯。”
“水凉不凉?”
“凉。”
“下次别玩水。”
“我没玩。”念念摇头,“我帮姐洗衣服了。”
林晨看了她一眼:“你会洗衣服?”
“会。”念念比划了一下,“搓,搓不动。”
林晨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母亲在灶房里做饭。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念念趴在桌上,拿小棍子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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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林晨走到东屋门口。
爷爷今天没下地,腿又疼了。他躺在炕上,腿上盖着棉被,闭着眼。
“爷,腿还疼?”
“不疼。”爷爷没睁眼。
奶奶坐在炕沿上,正在缝一件小褂子。是二叔寄来的布,母亲裁好了,奶奶缝。
“晨儿。”奶奶喊他。
“嗯。”
“你二叔下次来信,你跟他说,让他别寄那么多钱了。他自己也要过日子。”
“奶奶,二叔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我也有数。”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他一个人在部队,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林晨没接话。
奶奶说的是二叔还没成家的事。二叔今年二十八了,按村里说,早该结婚了。但他一直在部队,顾不上。
“等二叔转业就好了。”林晨说。
“转业?那要等到啥时候。”奶奶叹了口气,继续缝。
夜里,林晨又进了空间。
玉米粒干得差不多了,他装了一小袋,大约五斤,磨成面。空间里有石磨,他推了半个时辰,磨出一小盆玉米面。面很细,金黄金黄的,凑近了闻,一股甜香。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干的,但甜,不涩,不像外面的玉米面,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林晨把玉米面装进布袋,系好口子,放在木屋的架子上。
然后灌了竹筒泉水,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他摸了摸炕席底下的钱。六毛一分,还在。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白色的,圆溜溜的。
念念给他的。
他攥着石头,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念又自己爬起来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哥。”
林晨正在烧火,回头看她。念念穿着那件改小的旧棉袄,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大。
“听见了。”林晨笑了。
念念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前面烤火。
“哥,今天冷。”
“春天了,不冷了。”
“冷。”念念把手举到他面前,“你摸。”
林晨摸了摸她的手,凉的。他把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好点没?”
“好了。”念念抽出手,站起来,跑到水缸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看啥?”
“看化。”念念指着水缸,“没化了。”
水缸里空空的,昨天那束花已经蔫了,被母亲捞出去了。
“哥今天给你摘新的。”
“不要了。”念念摇头,“化会谢。我等它自己长出来。”
林晨愣了一下。
三岁的孩子,说这样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念念旁边,往水缸里看了一眼。水缸是空的,缸底有一层水垢,白花花的。
“等它长出来。”念念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好,等它长出来。”林晨说。
念念满意了,踢踢踏踏地跑回灶房,爬到凳子上,坐好,等着吃饭。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像半个月前那样苍白了。
林晨看着她的脸,心里算了一下。灵泉水喝了十二天了。每天一壶,兑在全家人的水里。
念念的变化最明显。从夜哭盗汗到一觉睡到天亮,从苍白的脸到有了血色,从含混的“锅锅”到清晰的“哥”。
林晨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照着他的脸。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你最近变了。”
他确实变了。前世他没本事,护不住任何人。这一世,他有空间,有灵泉,有一亩黑土地。
他要把念念养得白白胖胖,把母亲养得不用再喝清汤,把爷爷的腿治好,把熙熙送去读书。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不着急。但也不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