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连着三天没进空间。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收购站的人记住了他,张桂英的大嗓门把这事传遍了半个村,连老队长都问他“你还会挖药材”。他不能再冒风险。空间里的东西,得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
但玉米不等人。
第四天夜里,林晨躺在炕上,玉佩贴在胸口,温热的,像在催他。他闭上眼,心念一动,还是进去了。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玉米熟了。
不是“快熟了”,是已经熟透了。每一棵玉米秆上都挂着两三个棒子,苞叶从绿变黄,干巴巴地裂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玉米粒。一排一排,密密实实,像牙齿一样整齐。
林晨站在地头,呼吸都重了。
他种过地,前世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厂子边上有一块菜地,他跟工友学着种过几年。玉米他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每个棒子都有他小臂长,颗粒饱满得像是要撑破皮。
他伸手掰了一个,剥□□叶,玉米粒金黄金黄的,凑近了闻,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不是那种生涩的青草味,而是像刚出锅的窝头,热腾腾的,带着粮食特有的厚重。
林晨咬了一口。
生的,但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不像生玉米,倒像是什么水果。
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棒子,把玉米芯扔在地头。
然后他开始掰玉米。
一垄一垄地走,一个棒子一个棒子地掰。玉米秆比他高半个头,叶子划过手臂,痒酥酥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金子。
他掰了满满两大筐,扛到木屋里,堆在墙角。木屋不大,两大筐玉米堆进去,占了一半地方。
他站在木屋门口,看了看剩下的玉米地。还有一半没掰。时间不够了,天快亮了。
林晨擦了把汗,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满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他躺在炕上,心跳还没平下来。伸手摸了摸炕席底下那包钱,六毛一分,硬硬的,还在。
第二天早上,念念喝糊糊的时候,忽然说:“锅锅,今天糊糊香。”
林晨愣了一下。糊糊是玉米面加红薯叶子,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怎么今天香了?
他喝了一口。
是有点不一样。玉米面的味道更浓了,不是那种粗糙的涩,而是一种温润的、厚实的香。
是空间的玉米。
昨天晚上他掰玉米的时候,手上沾了玉米浆,进空间出来没洗干净,换水壶的时候蹭了一点在手上,又蹭到了水壶嘴上。就那么一点点,混进了水壶里,煮出来的糊糊就不一样了。
林晨低头喝糊糊,没说话。
母亲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熙熙喝得快,一碗喝完了,说:“妈,今天糊糊好喝。”
“嗯。”母亲应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了一半给熙熙,“多喝点。”
念念抱着碗,喝得呼呼响,喝完舔了舔碗底,把碗递给母亲:“妈,还要。”
母亲又给她舀了半碗。
林晨看着念念喝糊糊,心里在算。空间的玉米,磨成面,掺进家里的粮缸里,一次掺一点,看不出来。但不能多,多了会惹人怀疑。
下地的路上,李叔问他:“晨儿,你妈这几天气色好点了。”
“嗯,睡得好。”林晨说。
“你妹也好点了。”李叔扛着锄头,走得不紧不慢,“脸上有肉了。”
林晨没接话。
他知道不是“睡得好”的事。是灵泉水。念念喝了快十天了,母亲也跟着喝,熙熙也跟着喝。所有人的气色都在变,只是变化慢,一天一天看不出,拉长了看,跟十天前比,不一样了。
到了地里,林晨抡起锄头,开始松土。
种子已经下地了,现在要等出苗。但这几天没下雨,土干,得松一松,保墒。
中午歇晌的时候,王叔从兜里掏出一个窝头,啃了两口,忽然说:“晨儿。”
王叔话少,平时一天跟他说不了三句话。
“嗯。”
“你家的地,种得不错。”王叔嚼着窝头,眼睛看着远处,“你爷教你的?”
“嗯。”
王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队长在村口叫住了林晨。
“晨儿,你过来。”
林晨走过去。
老队长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
“你二叔来信的事,村里都知道了。”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有人跟我说,你妈一下子得了四十块钱,眼红。”
林晨没说话。
“我跟那人说了。”老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说人家是烈属,国梁拿命换的,你再眼红,你去当兵,你去牺牲。”
林晨喉咙发紧。
“你二叔寄的钱,你自己收好。”老队长看了他一眼,“别让人知道还剩多少。”
“知道了。”
老队长走了。
林晨扛着锄头回家。
院门口,念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
“锅锅。”她没抬头,“我今天画了一个人。”
“画的谁?”
“你。”念念指了指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上面两根棍子,是胳膊,圈下面两根棍子,是腿。
“像吗?”她仰头看林晨。
“像。”林晨蹲下来,“这是锅锅?”
“嗯。”念念又指了指圈顶上几根线,“这是头化。”
头发。
林晨笑了。
念念把小棍子递给他:“锅锅也画。”
林晨接过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上面画了几朵小花。念念蹲在旁边看,问他:“这是什么?”
“花。”
“化是长在地上的。”念念摇头,“不是长在头上的。”
林晨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他把花擦掉,重新画了几个小圈,说:“这是糖。”
念念眼睛亮了。
“锅锅,你会画糖。”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念念站起来,拉着林晨的手往灶房里拽。
“锅锅,明天还画糖。”
“好。”
吃完饭,林晨帮熙熙收了碗,走到东屋门口。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麻绳缠在手指上,针扎进去拔出来,嗤的一声。爷爷躺在炕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在被子上一动一动的,没睡。
“奶奶,二叔下次来信,我问问他,能不能给爷买点药。”
“别花那个钱。”奶□□都没抬,“你爷的腿,老毛病了,吃药也那样。”
“吃了总比不吃强。”
奶奶放下鞋底,看了他一眼:“晨儿,你最近变了。”
林晨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爱说话,现在会操心了。”奶奶说完,又拿起鞋底,继续纳。
林晨站在门口,没说话。
夜里,全家都睡了之后,林晨又进了空间。
剩下的玉米全掰完了。两大筐,加上昨天那两筐,一共四筐。他把玉米棒子摊在木屋地上,让它们阴干。等干了,脱粒,磨面,就能吃了。
林晨蹲在木屋门口,看着一地金黄的玉米棒子,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他站起来,走到玉米地边上。玉米秆还在地里立着,叶子干黄了,但根还扎在黑土里。他没拔,留着,等哪天有空了再收拾。
走到井边,喝了三捧水,灌了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袖子。
林晨侧过头,看念念的脸。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薄薄的,像一层霜。她的睫毛很长,翘着,鼻翼轻轻地扇动,呼吸匀匀的。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念念“嗯”了一声,没醒,往他这边拱了拱,脸埋进他胳膊弯里。
林晨没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那一地的玉米,想着炕席底下的六毛一分钱,想着王叔那句“你种得不错”,想着老队长说的“眼红”。
粮食有了,钱有了,但麻烦也来了。
他得小心。不能再让人看出来。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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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林晨去领种子的时候,刘能正在分。
“你家五斤。”刘能把玉米种子倒进林晨的口袋,推了推眼镜,“种的时候别太密,密了不长棒子。”
林晨接过种子,看了他一眼。
刘能今天态度不错,客客气气的,跟之前阴着脸的时候不一样。
“刘叔,上次你补的那两分,谢了。”
“应该的。”刘能说完,低下头继续分种子,没再看他。
林晨扛着锄头往南坡走。
李叔在前头,走得快,他追上去。
“李叔,刘能这两天是不是不对劲?”
李叔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儿子想当兵,体检没过。这两天正找关系,想走门路。”
林晨明白了。
“他跟老队长走得近?”林晨问。
“他走得近的人多了。”李叔说完,加快了脚步。
林晨跟在他后面,把这事记下了。
南坡的太阳升起来,暖洋洋的。
林晨抡起锄头,开始刨地。土块翻起来,散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往鼻子里钻。
他干了一上午,没歇。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叔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喝点。”
林晨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跟家里的水不一样。
“王叔,你种地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王叔啃着窝头,慢慢嚼,“打小就下地。”
“那你见过最好的收成是啥时候?”
王叔想了想:“五八年。那年风调雨顺,玉米棒子跟小娃娃胳膊似的。”
林晨没接话。
五八年。那是个好年景。但好年景之后,就是苦日子了。
他低头啃饼子,不再问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林晨扛着锄头回家。
院门口,念念没在。
他愣了一下。天天在门槛上等他,今天不在了?林晨快步走进院子,灶房里没有,东屋里没有。
“念念?”他喊了一声。
“这儿。”熙熙的声音从柴房后面传过来。
林晨绕过去,看见念念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正在戳地上的蚂蚁。
“念念,你在这儿干啥?”
“看蚂依。”念念头都不抬,“它们搬家。”
林晨蹲下来,陪她看了一会儿。
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前爬。
“它们要下雨了。”林晨说。
念念仰头看天,天蓝蓝的,一朵云都没有,又低头看蚂蚁。
“没下雨。”
“快了。”
念念不理他了,继续看蚂蚁。
林晨站起来,走进灶房。
母亲正在切红薯,案板上堆了一堆红薯块,大小不匀。
“妈,我来切。”
“你歇着。”
“我不累。”
林晨接过菜刀,把红薯块修了修,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母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念念趴在桌上,拿小棍子在桌上画蚂蚁。
灶房里,缝纫机响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林晨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闭上眼。
玉佩贴在胸口,温热的。
陈年的木头味,糊糊的焦香,缝纫机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念念趴着画蚂蚁,熙熙写字,母亲踩缝纫机,爷爷在东屋咳嗽。
这些声音,这些味道,全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刚出锅的糊糊,稠得搅不动。
林晨睁开眼,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还在画蚂蚁。
“锅锅。”她忽然抬头,“蚂依搬家,是要下雨吗?”
“嗯。”
“那我们家房子会不会漏水?”
林晨愣了一下,没回答。
窗外的老榆树沙沙响。天边有一片云,灰蒙蒙的,慢慢往这边飘。
林晨看着那片云,想起前世有一年开春,下了一场大雨,他家的土坯房漏了一夜。母亲拿盆接水,接了一盆又一盆,整夜没睡。
这一世,他要把房顶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