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的第二天,老队长来了。
林晨刚下地回来,扛着锄头进院门,就看见赵德厚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他今天没穿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衣裳,领口整齐,像是特意换的。
“队长。”林晨放下锄头。
“回来了?”老队长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在掌心里转,“你妈在屋?”
“在。”
母亲从灶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在蒸窝头,杂面的,掺了点白面——是二叔寄回来的那几斤。
“队长,你坐。”母亲擦擦手,“吃了没?”
“吃了吃了。”老队长摆摆手,没坐,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秀兰,我来跟你说个事。”
母亲没接话,等着。
老队长端着水碗,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他说话平时不这样,干脆利落,今天有点吞吞吐吐。
“队上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春耕忙,南坡那块地得抓紧翻。林晨半劳力,一天五分,我给他记上了。但他干的活不只五分,我心里有数。”
母亲没说话,看着他。
“年底分红的时候,我给他补上。”老队长说完,喝了口水,“我不会让人说闲话,也不会让你家吃亏。”
母亲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
“队长。”她说,“你一直照顾我们,我知道。”
“不是照顾。”老队长把碗放在灶台上,“是应该的。国梁是烈士,他的娃不能饿着。”
林晨站在院子里,没进去。他听见老队长提到父亲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怕说重了。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半块窝头,啃得满脸渣。
“爷爷。”她仰头看老队长,喊了一声。
老队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乖,认不认识爷爷?”
念念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认识,你是发窝头的爷爷。”
老队长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发窝头的爷爷。”他重复了一遍,“行,以后爷爷给你多发一个。”
念念不懂什么叫“多发一个”,但她听见“发”字,以为老队长要给她什么,伸出小手。
老队长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念念手心里。
糖纸是花的,红的绿的,缠在一起。
念念捧着糖,愣了一秒,然后“哇”了一声,转身跑进灶房,举给母亲看。
“妈!糖!”
“说谢谢爷爷。”母亲说。
“谢谢爷爷。”念念说完,低头啃糖纸,啃不开,急得直跺脚。
熙熙从屋里出来,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念念嘴里。
念念含住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眯着眼,脸上全是满足。
林晨看着念念吃糖的样子,喉咙发紧。
水果糖。在村里,这是稀罕东西。供销社偶尔有,几分钱一块,但一般人家舍不得买。老队长兜里常年揣着糖,见到小孩就给。
“队长。”林晨走过去,“谢谢。”
“谢啥。”老队长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压低声音,“你妈这两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缝纫活多,晚上赶工。”
“让她别太拼。”老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小块,塞进林晨手里,“这个你拿着。”
林晨低头一看,是布票。三尺。
“队长——”
“别声张。”老队长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你妹的衣裳短了,该做新的了。”
他走得快,没给林晨追上去的机会。
林晨攥着那张布票,站在院子里。
灶房里,念念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田。”
熙熙问她:“什么甜?”
“糖田。”念念指了指自己的嘴。
母亲在里面笑了一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窗纸。
林晨把布票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二叔的信放在一起。
夜里,林晨又进了空间。
玉米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叶子墨绿墨绿的,茎秆粗得像手指。他蹲下来,摸了摸叶子,叶子厚实,有弹性,不像外面的玉米苗那么薄。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继续翻剩下的地。
八分地,翻了一半了。今天加把劲,把剩下的四分担了。
锄头起落,黑土翻飞。
林晨越翻越快,不累,不喘。出汗了,但不是虚汗,是干活的汗,热腾腾的,顺着后背往下淌。
翻完最后一垄,他把锄头杵在地上,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亩地,全翻完了。
接下来是起垄、下种。土豆、红薯、白菜、萝卜,轮着种。他要算好时间,分批种,分批收,不能让粮仓空着。
林晨走到井边,掀开木盖,喝了三捧水。
水还是那么清,那么甜。喝下去,像一条凉线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散了。
他灌满竹筒,出来,兑进水壶。
躺在炕上,念念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林晨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念念的脸。
她睡着了,嘴角还留着一点糖渍。糖早化了,但嘴巴还在动,像是在梦里回味那股甜味。
第二天一早,林晨还没起来,就听见院门响。
“秀兰!”是张桂英的声音,大嗓门,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林晨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灶房。
张桂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红底白花,鼓鼓囊囊的。
“桂英姐。”母亲从灶房出来,“吃了吗?”
“吃了吃了。”张桂英把包袱递给她,“这个给你。公社妇联发的,一人一件,我穿不了,你拿去改改,给熙熙穿。”
母亲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不是新的,但料子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
“别这那的。”张桂英摆摆手,“我穿太大了,你手巧,改小一点,熙熙穿上肯定好看。”
熙熙从屋里探出头,看见那件褂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母亲看了一眼熙熙,把包袱收下了。
“桂英姐,坐会儿。”
“不坐了,队上还有事。”张桂英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秀兰,你家念念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蹲在院子里,拿小棍子戳蚂蚁,没听见。
“是吗?”母亲说。
“你自己看不出来?”张桂英走了,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你家孩子养得好,不像以前那么黄皮寡瘦的了。”
母亲站在原地,看了念念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灶房了。
林晨端着碗喝糊糊,余光看见母亲往念念碗里多舀了一勺。
就一勺。
多了这一勺,母亲自己的碗里就浅了些。
林晨没戳穿。他把自己的糊糊倒了一半进母亲碗里,低头继续喝。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出门。
今天李叔没在老榆树下等他。老队长说,李叔家有事,今天换个人带林晨。
“你跟王叔。”老队长指了指旁边一个瘦高个,“王叔,林晨跟你一组。”
王叔看了林晨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人话少,跟爷爷一个类型。
两人扛着锄头往南坡走,一路上没说三句话。
到了地里,王叔自己干自己的,不教,不催,也不看林晨。
林晨也不在意,自己干。他已经不需要人教了。锄头稳了,腰不酸了,手上的茧长起来了,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不会再磨破皮。
太阳升起来,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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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
林晨干了半垄,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坡下走上来,是刘能。大队会计,手里提着算盘,腋下夹着一本账本。
“王叔。”刘能喊了一声,“你家工分我重新核了,你过来看看。”
王叔放下锄头,走过去。
林晨低头继续锄地。
余光里,他看见刘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
林晨没抬头,继续锄。
刘能跟王叔说完话,走了。
林晨这才抬起头,看着刘能的背影。
他想起了李叔说的话——“他以前少算过你的吗?”
林晨把锄头插在土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刘能上次补给他两分的那张。
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
下午收工,林晨扛着锄头回家。
老榆树下,老队长还在,蹲在树根上抽旱烟。
“晨儿。”他叫住林晨。
林晨走过去。
“你爷的腿,孙大爷看了没?”
“看了,说老毛病,贴膏药。”
“孙大爷那儿膏药不多了。”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我托人去县城买几贴,回头给你爷送去。”
“队长,我来买——”
“你有钱?”老队长看了他一眼。
林晨没说话。
“我买。”老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爷跟我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他腿疼下不了地。”
他走了。
林晨站在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南坡吹过来,带着翻过的泥土味,潮润润的。
他扛着锄头回家。
院门口,念念又坐在门槛上等他。
“锅锅。”她手里拿着一朵蔫了的花,举起给他看,“化谢了。”
昨天那束花,放在水瓢里,漂了一天一夜,花瓣蔫了,垂下来,颜色从白变黄。
林晨蹲下来,接过那朵蔫花。
“哥明天给你摘新的。”
“不要了。”念念摇头,把蔫花拿回去,放在门槛上,“化谢了,明天还会长出来吗?”
林晨不知道她是在问花,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会的。”他说,“明年还会长出来。”
念念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把那朵蔫花放进了兜里。
灶房里,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
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念念爬到她旁边,拿小棍子在桌上画。
林晨坐在门槛上脱鞋,把鞋里的土倒干净。
灶房里,缝纫机声又响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林晨靠在门框上,闭上眼。
玉佩贴在胸口,温热的。
他听见念念在灶房里说:“姐,明天还让锅锅给我带化。”
熙熙说:“你天天要花,哥上哪儿给你摘?”
“山上有。”
“山上远,哥要下地。”
念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不要了。”
林晨睁开眼,站起来,走进灶房。
“明天哥给你带。”他说。
念念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水缸里漂着的那朵花,沾了水,闪闪发光。
她喊了一声:“锅锅真好。”
林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灶房里的糊糊味、缝纫机油味、油灯的烟,搅在一起。
念念抱着碗喝糊糊,喝得呼呼响。
熙熙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
母亲踩着缝纫机,头也不抬。
东屋里,奶奶在跟爷爷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林晨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些声音一五一十地收进耳朵里。
他没有觉得吵。
前世他嫌吵。
这一世,他怕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