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林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念念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埋在他胳膊弯里,呼吸匀匀的,睫毛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念念的脸色——不像前几天那么苍白了,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像刚抹上去的胭脂,淡淡的。
他没敢动,怕惊醒她。
母亲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铁锅咔咔响,水瓢磕在缸沿上,叮的一声。
林晨轻轻把念念的手从衣角上掰开,念念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露出两只光脚丫。
他给她盖好被子,下了炕。
灶房里,母亲正往锅里舀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领口的扣子换过,颜色不一样。
“妈,我来。”
“你把你爷你奶叫起来,该吃饭了。”母亲头都没抬。
林晨走到东屋门口,门开着。爷爷已经坐在炕沿上了,两条腿耷拉着,脚踩在地上,正弯腰系鞋带。奶奶站在他身后,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
“爷,吃饭了。”
“嗯。”爷爷系好鞋带,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站稳了,慢慢往外走。
林晨想上去扶,爷爷摆了摆手。
“不用。”
院子里,熙熙正在洗脸。水是从缸里舀的,凉得扎手,她捧了一捧扑在脸上,激得倒吸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
“哥,今天风大,你多穿点。”
“知道了。”
念念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在迷糊,熙熙给她穿衣服,她闭着眼,胳膊伸进袖子里,像根面条,软绵绵的。
“念念,醒了没?”熙熙拍了拍她的脸。
念念睁开一只眼,看见林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锅锅”,又闭上了。
林晨走过去,从熙熙手里接过念念,把最后两颗扣子给她扣上,抱到桌边。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加了几片红薯。母亲今天多放了一把玉米面,糊糊比前几天稠了点。
“今天咋这么稠?”熙熙问。
“你二叔寄钱了。”母亲端着碗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刚到的。”
是信。
林晨拿起来,看见信封上印着“义务兵免费”几个红字,是二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信拆开,念出声。
“秀兰嫂,见字如面。部队忙,一直没空写信。津贴攒了两个月,一共四十元,随信寄去。还有五斤粮票,三尺布票。家里缺啥别省着,念念大了,该添衣裳了。二哥身体不好,让他少下地。林晨现在下地了?让他别太拼。国栋,1966年3月。”
四十元。
林晨拿着信纸,手指顿了一下。
二叔一个月津贴才二十来块,这四十元是两个月的全部。他全寄回来了,自己一分没留。
母亲端着碗,没喝。她看着桌上那几张票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林晨把信放下,“二叔说让你别省。”
“我没省。”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咽下去,“你二叔一个人在部队,也不容易。”
熙熙在旁边低头喝糊糊,没吭声。
念念坐在林晨腿上,小手扒着碗沿,喝了一口糊糊,抬头说:“锅锅,甜。”
“糊糊甜?”林晨问。
“嗯,田。”念念又喝了一口,眯着眼,像小猫舔奶。
林晨摸了摸她的头。
母亲看着念念喝糊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熙熙说:“你二叔寄了三尺布票,回头去供销社扯块布,给念念做件春衫。”
“我也要。”熙熙说。
“你的还能穿。”
“我的短了,露手腕。”
母亲看了她一眼:“露一截手腕怎么了?冻不着。”
熙熙不说话了,低头喝糊糊。
林晨没插嘴。他知道母亲不是不疼熙熙,是真没钱。三尺布票,扯一块布够给念念做一件,给熙熙做可能不够,少一截袖子。
“妈。”林晨说,“布票留着我让二舅帮忙扯,他认识供销社的人,能多扯几寸。”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应,但也没拒绝。
吃完饭,林晨准备下地。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二叔的信,奶奶要看,她识字不多,但二叔寄来的信她都要看,哪怕只看那几个她认识的字,也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晨儿。”奶奶从东屋探出头,“你二叔信上写啥了?”
“寄了四十块钱,还有粮票布票。”林晨走过去,把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奶奶,“奶奶你看。”
奶奶接过信,戴上老花镜。镜腿缺了一边,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
“国栋瘦了没?”她问。
“信上没说。”
“他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奶奶把信折好,还给他,又叮嘱了一句,“你给他回信,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好。”
林晨扛着锄头出院门。
念念今天又追出来了,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
“锅锅,回来给我带——带——”
“带什么?”
念念想了半天,手指头点着下巴,最后说:“带化。”
林晨笑了。
“好,哥给你带化。”
他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口袋里,玉佩沉甸甸的,贴着大腿。
村口老榆树下,老队长正在发今天的工单。
“南坡,三组,锄地。李叔带队,林晨跟李叔。”
林晨接过锄头,站到李叔旁边。
“你二叔来钱了?”李叔低声问。
“嗯。”
“好事。”李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你妈能松一口气。”
两人跟着队伍往南坡走。
走到半路,林晨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穿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背着手,走路不紧不慢。
孙志高。
公社副主任。
林晨前世见过他,不多,但印象深。这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笑不达眼底,开会的时候爱引用语录,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背完了还要问“同志们,对不对?”
“赵队长。”孙志高在老队长面前站住了,“忙着呢?”
“孙主任。”老队长放下锄头,笑着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看看春耕。”孙志高扫了一眼队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在林晨脸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是……”
“林国梁家的。”老队长说,“老大。”
孙志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很深,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淡淡的,像在看一样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烈属家的小孩。”他点点头,“好好干,你们家不容易。”
林晨低下头,说了声“是”。
孙志高没再看他,跟老队长说了几句春耕的事,就走了。
李叔在旁边没说话,等孙志高走远了,才“啧”了一声。
“这人,不好惹。”
林晨没接话。
他扛着锄头往前走,心里把孙志高的脸记住了。
南坡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林晨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刨。土块翻起来,散开,扬起的土灰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打喷嚏。
“晨儿。”李叔在隔壁垄上喊他,“你手上的泡好了?”
“好了。”
“你皮实。”
林晨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刨。
他一边干活一边想,今天夜里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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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剩下的地翻一翻,再种点土豆。土豆耐放,存着冬天吃。
口袋里玉佩硌着腿,沉沉的,像在催他。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队长在村口吹哨,大家扛着锄头往回走。
林晨走了一半,想起念念要的“化”,在路边随手拔了几株野花,白的紫的,细碎的,拿草茎扎成一束。
进院门的时候,念念正蹲在院子里拿小棍子画圈圈。
“念念。”
念念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化!”她从地上爬起来,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晨的腿,另一只手去够那束花。
林晨蹲下来,把花递给她。
念念两只手捧着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好闻。”她揉揉鼻子。
“谁教你的?好闻。”
“奶奶说的。”念念举着花跑进灶房,举到母亲面前,“妈,看,锅锅给的化。”
母亲正在切红薯,偏头看了一眼花,脸上浮起一点笑。
“放水里,养着。”
念念不知道什么叫“养着”,但她把花放进了水瓢里。水瓢漂在水缸里,花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念念趴在缸沿上看,看了半天。
“念念,吃饭了。”熙熙喊她。
“看化。”
“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念念头都不回。
林晨坐在门槛上,脱了鞋,倒掉里面的土。
灶房里,母亲的缝纫机又响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熙熙在油灯下写字,是周老师布置的——十个生字,每个写五遍。
念念蹲在水缸边,看花。
东屋里,奶奶给爷爷揉腿。爷爷闷声不吭,偶尔嘶一声。
林晨靠在门框上,闭上眼。
灶房里的糊糊味,缝纫机声,油灯的烟,念念趴在缸沿上小小的影子,全搅在一起,热腾腾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还趴在水缸沿上,小手撑着下巴,花漂在水面上,白色的花瓣沾了水,亮晶晶的。
“锅锅。”
“嗯。”
“化,不会谢吧?”
林晨顿了顿,说:“不会。”
他说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玉佩温热的,沉沉的,像是在说:我不会让它谢。
夜深了。
全家的呼吸都稳了之后,林晨又摸进了空间。
黑土地上的玉米苗又长高了,叶子更绿了,茎秆有手指粗了。
他扛着锄头,花了半个时辰,把剩下的八分地翻了一半。
然后灌了一竹筒灵泉水,出来,兑进水壶里。
躺在炕上,念念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林晨没动,睁着眼,在黑暗里听念念的呼吸。
比以前稳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喝糊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锅锅,给二鼠写信。”
“给谁?”林晨没听清。
“二鼠。”念念手里拿着一小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二鼠给我寄钱了,我要跟二鼠说,念念想他了。”
母亲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熙熙也笑了。
林晨看着念念啃红薯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二鼠。
二叔。
念念连二叔都叫不清,但她知道二叔对她好。
林晨把念念嘴角的红薯擦掉,说:“好,哥写信,你跟二鼠说。”
念念点点头,继续啃红薯。
东屋里,爷爷咳嗽了两声。奶奶在跟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晨靠在门框上,觉得今天的风,不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