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一个人坐在舞台的台阶上，背靠着舞台的木板，轻轻呼了口气。
“夏舒？”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舞台侧面传来。
夏舒回头一看，沐鄢正从公演区后台的方向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卷成的纸筒，看起来是刚从排练场过来的。这段时间话剧社密集排练，她既要参加演出，又要帮孟书屹修改剧本、调整台词，还得兼顾手工摊位的义卖和募捐登记处的账目核对，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状态很好，眼睛亮晶晶的，走路带风。
沐鄢走到台阶旁边，往四周看了看，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书屹呢？”
夏舒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说：“我说我能用吉他弹几首歌，他兴冲冲地跑去找教会学生借吉他去了。”
沐鄢笑着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剧本搁在膝盖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他今天为了游艺会的节目单愁得不行，上午追着我们写歌曲，下午又对着我们写出来的东西挑三拣四。”
夏舒能想象到那个场景，笑着问道：“你来找书屹有什么事？”
沐鄢把手里的剧本卷筒放在膝盖上展开了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台词修改的批注，有几句被反复划改了好几遍，说：“他说我们自己写的剧本，台词有几个地方的措辞还不够有力，让我再改一改。我改了一半，想着先过来看看后台的道具准备好了没有，省得晚上演出的时候才发现少东西。”
她转头看夏舒，笑了笑：“中午我在募捐登记处那边帮忙，吴青姐还在说，等你过来了要找你聊聊。”
夏舒问道：“吴青姐今天在集市？”
沐鄢往募捐登记处的方向指了指，那边灯笼还亮着，长桌前坐着几个人影，显然还在忙碌。沐鄢说：“在呢。她白天出去跑了好几趟，中午回来之后一直在募捐登记处那边帮忙。今天正好碰到几个筹备组的人来逛集市，他们还聊了几句进展。昨天出了那事，今天来逛集市的各界代表特别多。她说趁这个机会当面沟通，省得来回跑。”
话音未落，吴青就从募捐登记处那边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嘴角带着笑意，脚下步子轻快，显然带来了好消息。
吴青走到台阶旁边，也不客气，直接在沐鄢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对夏舒说：“今天我跟各界的筹备组沟通了一整天，大部分都已经谈妥了。”
夏舒和沐鄢都往她那边凑了凑，低头看她手中的文件。
吴青翻到第一份文件，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七月一日各界联合大游行，学生群体依旧以东陆、省立一中、女子学校等十二所国立大中学校为主力。一众教会学校，情况比较特殊，他们学校经费基本上都来自外国教会，课程里也以宗教内容为主，校方不太愿意让学生参与反帝游行。但学生们自己热血得很，不少人主动找上来，说要瞒着校方以个人身份加入。云中所有教会学校加起来能到的学生大约有四百七十来人，后续应该还会有人临时加入。这么算下来，学生群体就能有四千多人。”
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工界方面的力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这次参与的主要有三类工人。第一类是云安铁路的产业工人，有上千人，多是熟练的火车司机和检修工，他们受高卢国殖民者压迫深，反帝意识很强，是工会的核心力量。第二类是兵工厂的工人，云中的兵工厂规模不小，工人多是技术工匠，能造步枪机枪，他们虽然受唐大帅政府管控，但爱国情绪很高。第三类是手工业和服务业工人，纺织工、码头搬运工、人力车夫，人数多但分散，这次被工会组织起来了，虽然力量相对弱，但能壮大声势。这部分应该有两千人。”
“商户和士绅这边，”吴青的指尖在名单上划过，“主要是中小商户和开明乡绅。三市街、金碧路各大商号半罢市，商会进步商户和地方开明乡绅、民族资本家会组队随行。全城在册商铺四千余家里，有三成的中小商户代表参与。这部分大约有一千两百人。另外，各校教师、私塾先生、新式文教从业者也会随同本校学生列队，不少教育界名流答应登台演讲。文教群体大概有五百到七百人。”
她抬头看夏舒：“这次游行队伍是一个庞大的各界联合体，不止某一个学校或某一个群体。学生、铁路工人、兵工厂工人、手工业者、中小商户、开明士绅、文教群体。各个群体都有自己的代表在筹备组里。我们的游艺募捐纳入其中，能迅速展露在云中各界面前，以后如果我们自己申请不到活动，我们去联系得到审批的组织者提出游艺会随行，他们会容易接受。”
夏舒之前并不了解这个大游行活动。此时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各界联合意味着力量分散在各个层面，官府要打压就必须同时面对多个群体的反弹，而各个群体之间又能互相照应，形成一个庞大而稳固的支撑网络。尤其是云安铁路的上千名产业工人，他们组织性强、纪律严明，是游行队伍里最硬的一支力量。学生不再是孤军奋战，工人、商户、士绅和文教群体都是后盾。
夏舒问：“游行的具体路线和时间段定了吗？”
“定了。”吴青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手绘的游行路线图，摊在三人中间的台阶上。图上用红笔标注了游行的起点、沿途经过的主要街区和终点，几个主要路口画了小旗子，表示停顿宣讲的点位。“当天清晨，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在各自学校集合再来到东陆大学集合出发，中间会有其他学校汇合进来。队伍途经翠湖、三市街、城隍庙、老南门，沿途设了五个停顿宣讲点，筹备组已经批准我们在每个宣讲点安排学生演出小组做简短的游艺募捐。”
她的手指在路线图的终点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终点是华山南路的云省省议会。游行队伍最终在省议会的院子里集合，在那里召开群众大会。各界代表上台演讲，宣读反帝宣言，现场进行募捐动员。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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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放在议会开，一来场地够大，能容纳几千人，二来也是向云省当局传递一个态度，希望官方能站在民众这一边。”
沐鄢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在省议会开大会，那场面得有多大。”
吴青的目光在路线图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既有期待也有压力：“很大。到时候几千人聚在议会院子里，演讲、宣言、募捐，声势可想而知。”
她抬头看夏舒，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筹备组那边提了个建议，想问能不能给游行提供扩音器使用？从队伍出发到沿途宣讲，再到议会群众大会，全程都需要扩音。尤其是议会院子，场地太大了，光靠铁皮喇叭根本不行。”
夏舒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实验室目前可以调动的扩音器数量，说：“没问题。”
游行队伍行进中需要移动扩音，沿途五个宣讲点各需要固定扩音，议会群众大会是终点，演讲和宣言环节对扩音的要求最高，至少要保证台上的人说话台下几千人都能听清。有了新改装的土电池和何绪言正在研发的电阻降压装置，议会院子如果有电源的话可以直接拉电使用，固定宣讲点的扩音效果会比移动的好很多。
他把这个想法跟吴青说了：“游行当天把市集上用的扩音器全部调过去，每组配土电池备用。五个固定宣讲点提前一天把设备运过去安好，能拉电的拉电，不能拉电的用蓄电池。议会群众大会是重头戏，如果议会院子里有电源，我们可以直接用拉电方案，扩音效果比电池好得多。我们这两晚赶一下工，争取把可以拉电的扩音器也多做几台出来。”
“那太好了。”吴青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又翻了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我们搞游行，总是学生冲在最前面，工界、商界虽然也有人支持，但真正组织起来一起行动的少。这次不一样，五卅惨案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云安铁路的工人、兵工厂的工匠、街边的小商贩、连教会学校那些平时被管得最严的学生都偷偷跑来了。云中各界的力量如果能把劲往一处使，这次一定能给沪市那边凑一大笔善款。”
沐鄢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下午在摊位上也跟几个市民聊了聊，他们听说了七月一日的大游行，都问路线和时间，说要带着全家老小去声援。这次游行肯定能轰动全城。”
夏舒把游行路线图仔细折好还给吴青，说：“我们的游艺会也安排一波传单宣传吧。让宣传组把游艺小组的站位标注在上面，五个宣讲点的节目排期也印上去，市民们可以提前知道哪个点有什么节目。议会群众大会的时间段也要写清楚，那是最后的压轴。”
吴青点点头，合上笔记本，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行，你们继续忙，我先回报社。孟书屹回来和他说一声，让他把人员名册和节目清单明天送到筹备处，我已经跟筹备组的负责人说好了，他们等我们的名单和路线图一起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