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离开后,夏舒和沐鄢在原地等孟书屹。
不多时,孟书屹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琴身上有好几处磕碰的痕迹,面板上的漆面已经磨得有些发雾,但琴弦是新换的,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金属光泽,显然被保管得很用心。
他跑到舞台台阶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吉他递给夏舒,说:“教会学生那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一个传教士留下的,平时没人会弹,就搁在活动室的柜子里吃灰。他们让我跟你说,随便用,不用着急还。”
夏舒接过吉他,翻过来看了看琴身。背板的木头纹路很漂亮,虽然旧了些,但做工扎实,琴颈也没有变形。他用拇指从低音弦一路划到高音弦,六根弦的音高还算准,只有一弦和二弦稍微低了一点。他把琴搁在膝盖上调了调弦轴,一边拧一边侧耳听音准,动作熟练得让孟书屹又打量了他一眼。
孟书屹凑过来说:“你看起来也不像门外汉。”
夏舒说:“学校要求能看谱,且必须会两样乐器。我学了一点皮毛只是为了应付考核。我确实是个门外汉。”
孟书屹半信半疑地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翻开空白页,摆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看着夏舒说:“你弹给我听听。我边听边记谱。”
沐鄢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说:“歌词我来记,分工合作。”
孟书屹嘿嘿笑着,赞许地看向她。
夏舒调完弦,抱起吉他,左手按了个和弦,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干净的低鸣,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余韵在湖面上飘了几秒才散尽。他低头看着琴弦,脑子里飞速翻检着后世的旋律,然后手指落在琴弦上,拨出一段前奏。
孟书屹的笔尖立刻动了起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简谱符号,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拍子。他的记谱方式很独特,用汉字数字标记音阶,横线表示时值长短,弧线标记连音,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土办法,虽然粗糙但效率极高,一首歌听完就能把骨架搭出来。
第一遍曲子弹完,夏舒没有停顿,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拨出了第二遍前奏。这一次,他边弹边唱。
夏舒嗓音清亮干净,被吉他简单的和弦一衬,反而格外抓人耳朵。前几句歌词勾勒的是一个幅员辽阔、山河壮丽的家园,这片土地的壮丽山河被一句句铺展开来,渐渐旋律舒展开朗,唱到中段时,节奏渐渐加快,语气从舒缓转为坚定。
孟书屹和沐鄢本来在专心记录,到一半时,不约而同地停下笔,两人怔怔地看着夏舒和他手里的吉他。
等夏舒唱完最后一个音,吉他声在晚风里散尽。
三人安静了一会。
沐鄢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半晌,等情绪平复了才开口:“你这首歌唱到人心坎里去了。”
夏舒被她夸得有点心虚,低头拨了两下琴弦:“不是我写的,我的师长们写的。我只是搬过来用。”
孟书屹也对沐鄢的话非常认同,他在旁边说:“这首歌真好,歌词震撼人心。旋律又简单又大气,听一遍就能跟着哼。”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夏舒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简谱符号,虽然只有主旋律骨架,但节拍和音高的标记清晰可辨,每一段的起承转合都标注得非常清楚。
“有几个转音我拿不准,”孟书屹指着笔记本上的几处标记,“你帮我把这几个地方再唱一遍,慢一点,我重新记。”
夏舒重新抱起吉他,把副歌部分的几个转音拆开来反复弹,孟书屹一边听一边改笔记,嘴里跟着哼,哼到不对的地方就停下来问,问清楚了才落笔记下。
等曲谱全部校对完毕,孟书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说:“现在我们议一议怎么改歌词。我总觉得有几处还能再改改,不是说写得不好,是有些意象距离云中有些远,市民们可能没听过,有些不好领悟歌词对山河的热爱代表着什么。得改一下。”
三个人凑在一起,你来我往讨论半天,最后敲定了歌词的最终版本。
孟书屹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展开来递给夏舒:“你也帮我听听我们写的这首歌。这是我们几个文科的同学熬夜写的,总觉得哪里还差一口气,但又说不上来差在哪里。”
夏舒接过稿纸,低头扫了一眼歌词。这是一首以上海工人遭受压迫、牺牲惨重为主题的哀歌,格调沉郁悲愤。词写得很有诚意,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但整体确实有些平,堆砌了很多凄惨的意象,却没有把它们串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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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稿纸摊在膝盖上,指着其中几行说:“词写得有感情,但有点散。歌不能光是悲伤,光是堆砌悲惨的场景,听众听上两段心就麻了,咱们得突显我们的坚韧不拔。”
他拿铅笔在稿纸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修改意见,改好的稿纸递回给孟书屹,孟书屹接过去低头细看。
夏舒说:“你唱一遍给我听,就用你们原来的调子。”
孟书屹清了清嗓子,照着修改后的歌词低声唱了一遍。他的嗓音条件不算是顶好的,但胜在感情充沛,唱得非常动人。
沐鄢在旁边听着,说:“夏舒改的这几处,把整首歌的气都捋顺了。回去我们让社员们重新练新词。”
沐鄢最后一句是对孟书屹说的。
孟书屹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他把铅笔搁下,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开玩笑:“还是你弹唱的那首歌比较好。你师长乐理造诣这么高,你能跟着能写出这样的歌曲的先生学习是多么幸运的事情,你应该好好学才对。”
夏舒无奈苦笑着说:“我没有音乐天赋。”
沐鄢在旁边看着夏舒谦虚,忍不住笑了起来,提议道:“再来一遍完整的吧,我想听一遍完整的。”
夏舒抱起吉他,从头到尾完整地弹唱了一遍。
到夏舒唱完后,舞台周围已经聚了四五十个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手里还拿着刚从摊位上买的手工竹编,安安静静地站着或坐着。
夏舒放下吉他,抬头看见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过来说:“再唱一遍吧。刚才那首歌,老汉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想再听一遍。”
夏舒有点懵。
孟书屹和沐鄢两个人根本不管他,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来。
沐鄢语气温柔地说:“时候不早了,话剧社那边的排练该开始了,我先去忙了。”
孟书屹小心翼翼地把记满简谱的笔记本合上,放进怀里,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对夏舒说:“今晚收获太大了。三首歌,加上之前排练的劳工歌和山歌调子,游艺会的曲目就够了。我今晚回去把曲谱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就组织排练,争取后天之前把几个小组都教会。”
然后两个人扔下夏舒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