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从萧扬勋办公室出来,径直往工科楼的物理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很安静。往常扩音器摊位上午卖完了当天的扩音器,郑易明就会带着一群工科生涌回这里,组装扩音器或者研究怎么改进供电。可今天推开门,只见几张工作台都空着,工具整齐地归拢在墙角,只有最里面的台子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瘦高个的工科男生,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一堆零件,旁边一张画满了电路图和演算公式的草稿纸。
夏舒认得他,叫何绪言,是工科预科一年级的学生,之前做扩音器的时候被拉来实验室帮忙,从那之后就变成了核动力驴,通宵达旦任劳任怨。
何绪言抬头见他进来,和他打招呼:“夏舒,你来了。”
夏舒走到他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问他:“怎么实验室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何绪言把手里的螺丝刀搁下,解释道:“上午扩音器卖完,我收摊把工具带回实验室。今天集市那边需要人手,其他人帮忙去了。”
夏舒目光扫过那一桌子零件,拿过一边的草纸问:“你在做什么?这一桌子东西看着不像是在修电池,你要做变压器吗?”
何绪言往旁边让了让,给夏舒腾出位置:“嗯。我在想一个事情。咱们的扩音器现在改装思路都是靠电池供电。干电池太贵,土电池虽然便宜但撑不了太久。蓄电池太重不方便移动,就算在固定地点使用,电池充电也很麻烦。云中有些通灯的人家或者场合,要是我们能做一个电阻降压装置,把市电的电压降到扩音器能用的范围,那在这些场合就可以直接拉电用,会方便很多。”
夏舒闻言点点头,道:“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很好,以后供电的地方越来越多,等电力普及,新科技的使用场景还是应该更多能直接拉电使用比较方便。”
何绪言指了指桌上的电路组件,语气里有点苦恼:“但具体怎么实现,还得再琢磨琢磨。电阻分压能把电压降下来,但效率太低,大部分电能都变成热量耗散掉了。你看这个电阻线圈,接上去没一会儿就烫手。要是长时间工作,散热跟不上,搞不好会烧起来。”
夏舒认真看完何绪言的草图和半成品,对他说:“大方向和思路都没啥问题,照着这个方向努力攻克一下。要是这几天能把这个电阻降压装置弄出来,后续我们可以在集市上再推一批新的扩音器。不,不只是新的。之前已经买过扩音器的商户和市民,如果他们想,也可以让他们拿回来改装。”
何绪言脸上露出几分被认同的兴奋,但马上又有几分忐忑:“现在这个发热的问题不解决,我不敢让人往市电上接。万一烧了机器是小事,电到人就麻烦了。”
夏舒点点头,两人就着电路图讨论了一会儿。在夏舒的建议下,何绪言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改进方案,在电阻分压后面加了一级稳压电路。两人画了好几版草图,最终敲定了一个初步方案。但翻遍了实验室现有的材料,发现稳压管和保险丝座都没有现货,散热片也需要去五金行配。
何绪言说:“我今天去找材料,等材料齐了我们再试。对了,你怎么来实验室了?集市那边不是还在忙吗?”
夏舒拿出萧扬勋的新设计图给他看:“今天萧主任给的土电池设计图,说他前几天在实验室见过我们做的土电池,能用,但工艺确实太简陋了。”
何绪言拿过新设计图仔细看,说:“我们的土电池电解液渗了好几回,老郑整天念叨要换新材料密封。”
夏舒说:“萧主任特别叮嘱,让我们按图纸改完之后,先拿做好的给他看过,他测试没问题了再往集市上搬。”
何绪言把图纸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拉开柜门,把里面跟电池相关的材料一样一样往外拿,摆了小半张桌子。
两人就着桌上的材料,对照图纸背面的材料清单逐项核对。
何绪言拿铅笔在清单上打勾,嘴里念着:“铜导线够用,接线柱也够,焊锡丝还有半卷。”
夏舒问:“沥青纸呢?这东西咱们应该有的。”
何绪言把铁皮柜的底层翻了个遍,只找出巴掌大的一小块边角料,搁在桌上,说:“沥青纸上次做帐篷的时候用光了,就剩这么点,我们待会去仓库领一些。”
何绪言看着清单上好几个没打勾的项目,把图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去仓库看看能领到什么,不够的我再去五金行跑一趟。”
夏舒点头,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人到了食堂,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窗口的菜盆都快见了底。大师傅看见他们两个走进来,把剩下的菜底子拢了拢,给他们各舀了一大碗饭,又把最后一点炒茄子和煮南瓜全扣在他们碗里。
两人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何绪言一边吃一边又掏出图纸来看,说:“五金行就去城南那家。他们铅片铜片都有现货,螺栓型号也齐全,萧主任常去那里进货,上回我们去买扩音器的材料还给打了折。”
夏舒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点头:“行。”
两人风卷残云地吃完,便出了食堂往学校仓库的方向走去。
学校仓库在校园西北角,管仓库的老先生正坐见到他们两个,登时乐呵呵地说:“小发明家们又来了。今天又要做什么新东西?你们这阵子把我的仓库翻得比过年大扫除还勤快,老头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了。”
何绪言笑着跟老校工说明了来意,又把萧扬勋开的材料领用单递过去。老先生接过单子看了看,转身进了仓库。不多时,他抱着一个竹筐出来,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夏舒和何绪言赶忙上前接过。
老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翻了翻筐里的东西,说:“螺栓只有二分半的,没有三分牙的。你们要是非得用三分牙,得去外头五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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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
两人谢过老校工,把领到的材料先送回物理实验室。
夏舒看了看时间,说:“我得去集市那边再看一眼。”
何绪言点头:“那你去集市,我去五金行把铅垫片和螺栓都买齐了。”
夏舒说:“等集市收了摊,我就把郑易明他们几个都叫上,今晚加把劲,争取把新电池先搞出来一组,明天做变压器。”
“行,晚上见。”
夏舒出了物理实验室,沿着青石板路,匆匆赶到义卖集市。
义卖集市已经是第十天了,市民们的热情不减反增。广场上人潮涌动,各摊位前都围着不少人。公演区刚结束一场演讲,台下的观众正在鼓掌。
夏舒在场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公演区舞台侧面,找到了孟书屹。
孟书屹坐在舞台台阶上,膝盖上摊着几份表演清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夏舒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正为游艺会要表演的项目发愁。”
夏舒在他旁边坐下,台阶上的青石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余温。他接过表演清单翻看。学生剧团现有的节目以宣讲、歌曲、舞蹈和话剧为主,歌曲方面列了几首:学生们自己填词的伤心歌,还有劳工歌、几段云中山歌调子、一首用民谣曲调改编的爱国歌。这些歌在学生中间传唱度不低,旋律大家也熟悉,唱起来容易带动气氛。
孟书屹说:“街头演出跟剧场不一样,观众是流动的,话剧只能进行一些比较简单的,把核心冲突和最有力量的那几句台词演出来就行。主要还是以歌舞宣讲为主。现在的问题是,歌舞不够打动人心。”
夏舒说:“我看这几首曲子很好啊,这几天舞台上唱,市民们的反馈也很好。”
孟书屹摇头说:“我们手头这几首歌,曲子是熟的,词也是自己填的,调动现场气氛没有问题,但我觉得差一点能让人心神激荡的劲道。”
夏舒想了想,说:“舞蹈我不擅长,这个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但是歌曲我可以想想办法。”
孟书屹转过头看他,有些惊讶:“你还懂音乐?”
夏舒实话实说说:“只懂一点,会弹吉他,笛子和唢呐也会一些。”
孟书屹听到他列举的乐器,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夏舒一眼:“这不是和门外汉差不多?”
夏舒满脸无辜,眼睛不眨地吹牛:“我是门外汉,但是我的师长精通乐理。我的师长们作过几首曲子,曲谱我不太记得了,但以前练习很长时间,肌肉记忆还在,现在还能用吉他弹出来。有些词得改一改,不太适合现在的场合。有些词得改一改,不太适合现在的场合。”
孟书屹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开口说:“那行,我去教会学生那边给你找吉他,你弹唱给我听听,我看能不能把曲谱写出来。”
夏舒点了点头说:“好。”
孟书屹也不耽搁,站起来收好东西,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