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大明做调研 > 4. 青衫抱卷,细谋生计
    洪武八年六月二十二,应天城南。

    院里和房间内收拾停当,崔晞站在檐下环顾一圈,忽然来了兴致。

    “阿执,今日我们去买些肉,我下厨。”

    崔执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省着点”三个字,只低声咕哝了一句:“阿姊,你还会做菜?”

    崔晞没答,只弯了弯嘴角。

    两人花了三十文钱,买了鸡腿、芸薹、黄瓜、鸡蛋,还有一块豆腐。崔执跟在阿姊身后,看她挑菜、问价、付钱,一样样清清爽爽。

    爹说得没错——阿姊就像蒲公英,不管落在什么地上,都能好好活着。

    崔晞在灶屋里忙活开了。油星子噼啪作响,烟气顺着烟囱直往上窜。崔执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悄悄抬眼看阿姊——她正背对着他,翻炒的动作很稳,不像头一回下厨。

    他垂下眼,想起了些旧事。

    中堂。待菜端上桌——一盘炸鸡腿块,一盘黄瓜炒蛋,一碗青菜豆腐汤。

    崔执筷子捏得紧,夹了一块鸡腿,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几分:“阿姊,这鸡腿做法新奇,就是太费油了。”

    崔晞笑着推过去一碗汤:“来,尝尝——珍珠翡翠白玉汤。”

    崔执双手接过,低头一瞧:“不就是芸薹豆腐汤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鲜。又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崔执放下碗,认真道:“阿姊,户帖还没定下来呢。我们先做什么营生?”

    崔晞筷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搁下。

    “……先去摆摊做代书。我懂医术不假,可旁人不知底细,哪敢随便信?慢慢来罢。”

    明朝女子,没法坐馆行医。自己总不成拎着药箱挨家挨户敲门,赔着笑脸问“府上可有人生病?我来瞧瞧”——不被人当疯子赶出去,也要被当成傻子笑。

    “代书倒正合我。”

    “你字写得周正,自幼读书习字,底子扎实,做这个恰好。”

    崔执腰背不自觉挺直了:“写家书、写借票、立契约,我都写得来。”

    “我们这一坊附近,人家都是过日子,收费不能太高。”崔晞提醒道。

    “阿姊,那我们如何定价?”

    崔晞没有立刻答话,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待我想想。”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寻常家信五文,借据、租契十文,分家、典当这类繁琐文书,至多二十文。你瞧如何?”

    崔执听罢问道:“那若是实在穷苦,拿不出铜钱的呢?”

    “当真凑不出,便叫他们拿半升糙米、几枚鸡蛋来抵便是,不必拒人门外。”

    这代书小摊子刚开张,可不能把价钱定得太狠。厚道定价、薄利做人,待人随和一点,街坊邻里才愿意常来光顾。创业初期,难啊。

    “纸笔我明日置办。”少年主动揽下这事,眼里多了几分韧劲,“江宁县署前的县前街可让摆摊?我觉着那地方倒合适。阿姊,还有这木案……是把家里的搬过去呢,还是另想法子?”

    他说着,目光往眼前的饭桌上落了落。

    “这桌子太重了,搬去怕是不便。”崔晞摇了摇头,“我去找巷尾的张老丈问问。他给咱们做的床,能拆能装,轻便得很。看能不能请他照那样式,另做个木案。”

    张老丈做的那两张床,榫卯严丝合缝,轻巧又结实——倒像在湖北博物馆见过的那张战国漆木折叠床,一个模样。古人的手艺,当真了得。既然他能做那样的床,自己把想法说给他听,该也能做出想要的木案来。

    崔晞从裙袋里取出一贯大明宝钞,递与崔执:“拿去使。买些笔墨纸回来,多置办些,你自家也需用。再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

    顿了顿,又道:“算了,我与你同去。我也要挑几本医书。”

    说着,便将那宝钞自折回来收好,心下暗想:自己于医术一窍不通,虽说有原主的记忆打底——可,行医可不是闹着玩的,哪能瞎胡来?还是得好好精进才是。

    “阿姊,我想着《四书》不必急着买。先去左近街坊问问,看谁家有藏书,能不能借来誊抄一遍。若是整套买下,少说也要千文铜钱,实在不是咱们眼下能负担得起的。”

    崔晞点了点头:“也好。抄一遍,记得更牢。至于医书……”

    自己记性倒是不赖,要不——去书铺偷着背下来?算了算了,医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得买回来细细读、慢慢琢磨才行。

    “阿姊,医书咱们出钱买罢。”崔执见她眉心微蹙,猜着她是在为难。

    崔晞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了些,笑道:“成,买。”

    两人吃完饭,崔执主动收拾碗筷,端到灶房洗了。崔晞站在门口等他。

    “走罢。”她见崔执擦着手出来,说道,“先去买笔墨纸砚。”

    “去哪儿买?”崔执跟上她的步子。

    “隔壁刘大婶说三山街,那边书铺多,东西齐整。”

    “阿姊,还是去杂货铺子买罢。”

    “你常用,买好些的,能多用些时候。”

    崔晞心里嘀咕:这一贯宝钞得赶紧破开才行。就怕杂货铺不肯收——书铺应该是肯收的。今年刚发行的,还没贬值呢,得趁现在把它用了,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崔执没再吭声,跟着她出了巷口。

    三山街上人来人往。崔晞正走着,忽听一阵锣响——当当当的,停住了脚步。

    前头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场中是个江湖卖艺的汉子,赤着双脚,肩头扛着长竹竿,正稳稳当当地走在绷于两树之间的一根细麻绳上。周遭看客全都仰着脖颈,凝神观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时候,一个小孩端着铜盘钻到人前,挨个儿讨钱。走到崔晞跟前时,那孩子抬眼看了看她,铜盘微微往前一送,笑嘻嘻道:“姐姐生得真好看,赏几个钱罢。”

    崔晞摸出两文钱,丢进盘里。

    崔执在一旁笑了起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阿姊,今日买个菜都要跟人磨半天价,人家说了句漂亮话就给钱了。”

    崔晞瞥他一眼,没接话,心里补了一句:你懂啥,这叫情绪价值。就像我愿意花三百块买瓶洗面奶,但十块钱运费?不行,亏得慌。

    “快走。”她笑着推了他一下。

    两人在一家名叫文友堂的书铺前停下,推门进去。掌柜正低头打算盘,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瞧了瞧他们身上穿着的旧衣裳,便懒怠动。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问:“要些什么?”

    “羊毫笔两支,松烟墨一块,竹纸半刀。”崔执说得爽利。

    掌柜拨了几拨算盘,笑道:“五十一文。头一回来,算五十文罢。”

    崔晞从裙袋里掏出一张大明宝钞递过去。掌柜一见,眉头微微一皱,陪着笑说道:“这一贯宝钞,小的实在找不开。娘子要不要再瞧瞧别的?或是换小额的也罢。”

    崔晞点了点头,收回宝钞,转身往书架那边去了。

    书架上有大小几架书,架上分门别类,经史子集,各归其位。崔晞的目光落在那架医书上头——宋版的《伤寒论》,金代的《注解伤寒论》,元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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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匮要略》,层层叠着。最下面那层格,散放着数册《妇人大全良方》,书册歪歪斜斜,纸边泛黄,蒙了层薄灰。

    崔晞蹲下身,抽出一本,随手翻了几页。纸糙墨淡,字倒是端正。内容聚焦于妇人的生理、病理特点。

    她忽然心里一动,暗暗在脑海里唤了好几声:“系统?系统?”

    良久,那冰冷的机械音总算响了起来:【系统在。宿主,请讲。】

    “我要是把这些书买回去,能带回现代么?”

    【宿主于本位面获取的实体物品,无法携带回归。】

    “可这些都是华夏的瑰宝,好些版本后世都失传了……”她在心里急急道,“我求你了,哪怕只带一本回去也行。”

    系统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没有温度:【规则如此,无可通融。】

    任凭崔晞再怎么唤,系统也不再回应。

    “……罢了。”她合上书,将这剩下五册《妇人大全良方》一并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掌柜,这六册一共多少钱?”

    掌柜瞧了瞧那几本书,点头道:“娘子,这套原价要七百文。只是买的人少,压在架上好些年了,如今特价,四百五十文出给你罢。”

    “四百文。”崔晞摇了摇头。

    掌柜略一迟疑,摆手道:“成,成,四百就四百,权当腾地方了。”

    崔晞将书拢在一旁,目光又在医书架上游了一圈。她忽然想起什么,返回架前,从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药性赋》。她记得这是一本用韵文写成的入门书,四字一句,朗朗上口,专门讲药性寒热温平,最适合初学记诵。

    “这本多少?”她问。

    掌柜瞥了一眼:“那本便宜,二十五文。”

    崔晞点点头,将书一并放在柜台上:“一起结。”

    崔执一直立在书架前翻《四书章句集注》中的一册,见崔晞往柜台去,方轻轻合上书,跟了过来。

    崔晞瞧他一眼:“真个不买?”

    崔执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买了。先借来抄罢,等往后攒下钱再说。”

    掌柜拨了拨算盘,抬起头道:“娘子,一共四百七十五文。算四百五十文罢。”

    崔晞从裙袋里取出那贯宝钞递过去。掌柜接了,自钱柜里数出一张三百文的宝钞,又点了二百二十文铜钱,推过来。崔晞将宝钞折好和铜钱装进裙袋,沉甸甸的,坠得裙腰往下一顿。

    掌柜拿过一块蓝布,把几本书同笔墨纸砚一齐包了,扎个结,递过来。崔晞接过布包,崔执便伸手要接。崔晞看了看他,没给,自己抱着往外走。崔执跟在后头,出了店门方小声道:“阿姊,那包怪沉的……”

    “不沉。”崔晞头也没回,脚步却慢了些。

    三山街上日头正好,她抱着布包,穿过人群,往巷子里去了。

    两人回到家中,夜里在院里乘凉。天上忽然出现一颗青白色的流星,从天船星座的方向划过夜空,一路缓缓移动,最后飞到五车星宿那边,光芒慢慢褪去,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阿姊,这颗星只怕不是好兆头。”

    “怎么讲?”

    “天船主水运涝荒,五车主兵戈五谷……灾咎、兵忧,都全了。”

    “你会看星?”

    “我偷偷学过些。”

    崔晞望着崔执仰头望天、看得入神的模样,心里暗自感慨——看这小子这副专注模样,应该是打心底里喜欢天文星象。

    只是如今,他怕是不会再选这条路了。而且钦天监那地方,规矩严着呢,一进去就甭想出来,还得世世代代往下传。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