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大明做调研 > 3. 等待进入网审
    洪武八年六月十一,应天城南。

    次日清晨,崔执便要打井水洗漱。崔晞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哑:“别洗,脏点更像流民。”崔执动作一顿,默默收回了手。

    二人无声地离开住家。

    他们昨夜宿在聚宝门附近,一路向北,过了镇淮桥,江宁县学便在望了。只听得琅琅书声隐隐传来。

    街角,几个脚夫正蹲在墙根下掷钱,赢家一把抓起铜板,输家懊恼地拍着大腿。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举着草编蚂蚱跑过,身后追着两个年岁仿佛的,在晨光里笑闹成一团。

    再往北,西为江宁县署,东边一座巨宅横亘街头——朱门巍峨,匾额高悬,门前石鼓森然,正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

    过了秦淮河,便入了上元县地界。此地气象迥然不同:县署、应天府署、中城兵马司彼此相近,街巷间自有一股官署森严之气。行人来往虽不算少,却都收着声息,脚步也比别处轻缓,仿佛一高声,便会惊动哪道衙门里的目光。

    “阿执,”崔晞压低声音,“你瞧,去哪个县办户帖更妥当?”

    “江宁县。上元县那边官气太重。”

    崔晞也是这样想的。江宁县管着龙蛇混杂的南城,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想来衙门里的人日日与流民案牍打交道,早已麻木——多他们两个不多,少他们两个不少。

    “就去江宁县。”她拉住崔执的袖子,果断拐入南向的巷子。

    县署的皂瓦青墙遥遥在望,崔晞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她在墙根下踱了两步,心口像揣了只兔子。

    昨夜,她已在脑中将应对官吏的戏码盘演数遍,甚至想好了托词的来历——洪武七年,钜野县河水溢流,高四丈,冲毁庐舍田畴。时日地点,都对得上。

    可这毕竟是拿身家性命去赌。

    ——没有户帖,寸步难行。拼了。

    “阿姊,”崔执见她停步,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有生必有死,最坏不过如此。”

    崔晞心头一震,看向弟弟。他眼中竟是超乎年岁的镇定。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那点彷徨被这少年人的决绝一扫而空。

    县署门前,皂隶见二人靠近,立刻挺着腰板喝问:“做什么的?”

    崔晞欠身,小声道:“官爷,我们从北边逃荒来的,想……想办个户帖,求你通融。”

    那皂隶打量他们一番,见其形容与近月涌来的北方流民一般无二,便不耐烦地摆手,让他们在廊下候着,自己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公人出来,领着姐弟俩穿过天井,进了一间偏房。屋内光线昏暗,一个青布直身的户房书办正低头翻看案上文簿,手边压着一盒半干的印泥。

    崔晞上前数步,在案前立定,口音稍稍改得朴拙乡土,语气怯生生的:“官人安好,我们姐弟自小没了爹娘,去年家乡大水引发山洪,实在待不下去,才一路讨饭来到应天。听说……听说在此落脚需有户帖,求官人给办一个。”

    书办抬起眼,目光如锥,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

    “听口音是北方人?去年黄河泛滥的流民?说清楚,原籍何处?”

    崔晞垂着头,声音含糊又稳妥:“听……听周围人说,是钜野县。”

    书办皱眉:“兖州府的?”

    崔晞像是被问住了,茫然地挠挠头,又慌忙放下手,声音更小了:“是……是的。我们一直在山里,不大懂外头的事,只听逃荒的人这么说。”说完便死死低下头,指尖悄悄绞紧了袖口。

    书办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等失籍流民,既来投报,若所言不虚,官府自有收录之法。只是……”他顿了顿,“需得查证。先记下名姓来历,发张临时片子。日后若查出虚假,朝廷律法不饶人,休怪我言之不预。”

    崔晞连连点头:“是,是,民女不敢有半句虚言。”

    书办问道:“户部有令,若是愿意回乡或往宽乡去开荒,可在当地认领荒田垦种,永为己业,免粮三年。你姐弟可愿去?”

    崔晞仿佛认真思索了片刻,才低声道:“民女……想留在应天讨生活。我会采药,也能为人洗衣缝补,总能糊口。还想……还想送弟弟读几年书。”

    书办听了,神色稍缓:“既有此心,倒也不错。若想进学,须先入籍。此事不急,待户帖办下,自有门路。”说着取过纸笔,“姓名?年岁?”

    崔晞往崔执身后缩了缩,轻轻推他一把。

    崔执上前一步,沉声答道:“崔晞,十六。崔执,十一。”

    书办提笔的动作一顿:“哪个晞?哪个执?”

    崔执道:“‘白露未晞’的晞,‘执子之手’的执。”

    书办抬眼看向崔执:“你读过书?”

    崔晞忙抢着解释:“逃荒路上遇着位秀才相公,我们照料他几日,他心善,教了弟弟几个字……所以我才总想着让他读书。”

    书办点点头,不再多问,一笔一画录下。随后在素笺末尾署名画押,又取过小印在纸角按了一记,递到崔晞面前:“这张片子收好。虽非正式户帖,却记着你二人来历。再遇巡街盘问,拿出来便可省去口舌。”

    崔晞双手接过,飞快扫了一眼便折好揣入袖中。

    书办见她还不走,蹙眉道:“还有事?”

    崔晞被他一问,肩头下意识一缩,含混道:“官人……我姐弟尚无落脚之处,不知这附近,可有旧屋能暂住?”

    “此事不归我管。”书办道,“你二人去璇子巷寻陈坊长,将此笺与他看,他自有安置。”

    “多谢官人!”崔晞忙躬身行礼,拉着崔执退了出去。

    走出县署十余步,拐过街角,姐弟俩才同时松了口气。崔执凑上前,低声问:“阿姊,你怎会晓得山东府去年发过大水?”

    崔晞心头微跳,面上却不露分毫:“你忘了?我常偷看族叔给人瞧病,去年便遇见过几个那边的流民。”

    崔执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一路打听,总算在璇子巷寻到了陈坊长的住处。院门不算阔气,却比左邻右舍齐整得多,乌沉门板,门前洁净,看得出主人在此地颇有体面。

    崔晞上前叩门。片刻,门开一缝,老仆探头向外,身后立着一名靛蓝布袍的中年男子,神色沉稳,正是陈坊长。

    崔晞双手递上素笺,低声道:“是衙门官人让我们来寻坊长,说……说能帮忙寻个住处。”

    陈坊长接过笺纸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二人,眉头微蹙:“官府去年盖的安置房,早住满了。”他将素笺递回,便要关门。

    崔晞捏着纸页,没有挪步,只是央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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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长,我姐弟实在没处可去……还望行个好。”

    陈坊长叹了口气:“玄真巷倒有间旧院,三间矮屋,原是商户堆货的。房主北上,想寻人照看屋子……只是要五两典钱,你们怕是拿不出来。”

    崔执忽然抬头:“典期多长?”

    陈坊长一怔,随口道:“十年。”

    崔执看向崔晞,见她不语,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捧上:“今日能搬么?此乃先母遗物,尚能值些银钱。可否先押在坊长这里,劳烦垫付五两典钱?日后我们凑足六两,再来赎回。”

    崔晞愣住了。她没想到崔执会拿出这块玉佩。自己裙袋里还缝着银子和宝钞,可眼下这身份,哪里敢露富?反倒是弟弟这块旧玉,一下解了死局。

    陈坊长不由多看了崔执两眼,接过玉佩对着天光一照,心中便有了数:“确是好物件。东西先押我这儿,典钱我替你们垫付。按市井规矩,月利三分,公道。”

    他收好玉佩,侧身让开,“进来罢。”随即吩咐老仆,“去请张官人来画押。”

    姐弟二人随他走进院内,被引至一间偏屋。屋内不大,陈设朴素简单,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乌木案几配着几把榉木椅,案上摆着纸笔。

    陈坊长示意二人坐下,铺开两张素纸,提笔写好契文,递到崔执面前。崔执仔细看完,按下手印。

    陈坊长折好一份契纸交给他:“这份你收好,将来赎玉佩,便凭此为证。我这里会留底存档。”

    说完,他取出五两碎银递来。崔执接过,小心揣入怀中。

    不多时,张官人赶到,彼此略作寒暄。一式三份的典房文书尽数写好,崔执低头逐字看过,抬头对崔晞道:“阿姊,典期十年,典银五两。房主不可中途反悔收房;十年期满,房主若出钱赎回,我们便迁出;他若无力赎回,院子便由我们继续居住。”

    确认无误,几人依次画押落印。张官人收好契卷,递出小院钥匙,细细叮嘱了巷内方位与住处留意事项。

    姐弟二人谢过,一路寻至玄真巷。巷口一口老井,井圈被绳索磨出深痕。往里走,第三户便是。院墙低矮,门上黑漆大半剥落。崔晞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咔哒一声打开。

    推开门,日光涌入,照亮了满院疯长的蓬蒿,草深没膝。迎面三间坐北朝南的瓦房,令人惊喜的是,西侧还贴墙搭着一间小灶屋。屋瓦还算齐整,檐柱也结实。

    自此,姐弟二人便在这旧屋安下身来。

    头等大事便是收拾。他们先合力将院中杂草拔净,碎瓦断木归到墙角。灶台塌了半边,崔晞便用黄泥和碎砖修补,崔执在旁卖力地和泥。朽坏的门窗一时换不起,便先用绳子绑了,寻来木板钉上。第二天,又买来桑皮纸,姐弟俩一起仔仔细细糊好了窗。

    灶屋收拾停当,生火试了试,青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

    眼下最难熬的,是夜里没有卧具,只能打地铺。崔晞揣上碎银,去巷尾寻了个老木匠,订了两张最简陋的杉木矮床,不要围栏雕花,只求结实。木匠收了八钱银子,应下两日内送来。

    又过了几日,屋里屋外渐渐有了生气。檐下晾起了洗净的衣裳,窗台上摆了只粗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原先的死寂萧索,正一点点被这鲜活的气息驱散。家,总算有了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