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六月二十八，应天禁中。
寅时，夜色未褪，在京大臣带着牙牌，已等候在午门外。
忽然，第一通鼓声响起，撞破夜空的寂静。这是头鼓，催醒宫城内外的值守。
第二通鼓再响时，午门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大臣们开始整理袍服，按品级列队——文官在左掖门外，武官在右掖门外。
第三通鼓沉沉滚过。
左右掖门应声而开。
文官由左掖门鱼贯而入，武官自右掖门依次进入。过内五龙桥，至丹墀内，按品级东西对立，垂手肃立。
鸿胪寺官员出班，高唱“入班“。文武大臣分两班齐头并进，行一拜三叩之礼。袍服窸窣，笏板齐整，丹墀之上再无一丝杂音。
奉天门前，朱元璋已端坐御座。
鸿胪寺官员依例上前，奏报今日入京谢恩、离京陛辞的官员人数。朱元璋微微颔首，这项例常流程就算过了。
接下来，是奏事。
胡惟庸缓步出班，手执笏板，神色从容，步履不急不缓。
“启奏陛下。“他声音清朗，分寸得宜，“处州府实封急报已至中书省，青田县杨山一带，山民叶保伍等聚众为盗，扰害地方，府县恳请朝廷发兵清剿。“
溽暑微风穿门而过，卷着几分盛夏燥热。朱元璋却未曾即刻发话。
班中几位浙东籍官员，不觉微微侧目——毕竟处州乃乡梓之地，心下难免关切。
胡惟庸续道：“臣已细核舆图，杨山地接处州、温州两府，山深林密，不便大军铺开进剿。臣思量，可就近调钱塘卫精兵数百，遣偏将统领，速战速决，免得惊扰一方百姓。“
此言有因有果，有策有略，竟是无懈可击。
朱元璋听罢，默然片刻，淡淡开口：“钱塘卫指挥佥事，是何人？“
胡惟庸对答如流：“乃贾珍，昔年于常州立下战功，行事干练，堪当此任。“
“准。“
只此一字。
胡惟庸方要退归班列，又听御音缓缓道：“这军报，倒是比朕预想的，迟了几日。“
语气平淡，无半分斥责之意。胡惟庸却后背霎时沁出冷汗——陛下早知他压下军报之事。处州，浙东的乡邦之地，钱塘卫更是浙东腹心。他压下军报，本是为了看清浙东党是否在这局棋里做手脚。
朱元璋不再看他，轻抬抬手。胡惟庸躬身退下，掌心笏板竟微微发凉。
“继续奏事。“朱元璋语声如常，朝堂复又归于秩序。
兵部尚书孙克义出班，奏报北边卫所军械申领事宜。朱元璋问明数目，批了“照例拨给“四字。
随后户部、刑部、工部依次奏事，有条不紊。直至鸿胪寺高唱“奏事毕“，朱元璋起身退朝，群臣行礼，依次退去。
朱元璋缓步登舆，坐入八名内监伺候的朱红腰舆中，只对随侍内侍低声嘱了一句。舆夫即刻起行，直往坤宁宫去。
时近正午，暑气渐盛，宫墙之内浓荫蔽日，蝉鸣声声。马皇后正于殿中理着宫人呈上来的桑麻账目，见他进来，忙起身迎上，亲手奉了一盏凉茶：“今儿朝里事多，天又热，快歇歇。“
朱元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虽仍凝着几分朝会上的沉郁，语气却软了几分，应道：“妹子，也只有在你这儿，方能得片刻舒心。“
与马皇后闲话几句家常，转眼便近了午膳时辰。他随口吩咐身旁内侍，去东宫传一道口谕，召太子朱标即刻过来一同用膳。
不多时朱标奉召而至，行过礼，陪着朱元璋、马皇后入席。席间摒退左右，只剩一家三口，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说起早朝胡惟庸奏报处州匪患的事，顺带提了检校查来的实情——那封处州急报，胡惟庸早已压下数日，方才递上朝堂。
朱标眉心紧蹙，脱口问道：“父皇既已知晓，为何不当朝处罚，明正其罪？“
朱元璋抬眸望向窗外，烈日透过梧桐叶，投下斑驳光影。他缓缓道：“时候未到。“
朱标急道：“可他这般弄权罔上，若不惩戒，恐日后愈发肆无忌惮，坏了朝纲法度。“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长子，语气沉定：“朕心里有数。不罚，是为大局；但也不能任他肆意妄为，总得想个法子，压一压他的气焰，制衡一二才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马皇后轻轻放下牙箸，温声打断二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嗔意：“你们父子俩，还吃不吃了？“
她伸手替朱元璋布了一箸清蔬，又看向朱标，柔声道：“正经政事，饭后去武英殿慢慢商议，莫要在饭桌上费心神。“
父子二人被她这一说，顿时都闭了嘴。朱元璋不再言语，默默拿起筷子夹菜；朱标也敛了神色，垂首安分用膳，竟是半点不敢再提朝事，乖顺得像两个听训的寻常父子。
———
应天城南，县前街。
街西头过了老井，第三棵垂柳底下，有片僻静空场。崔晞和崔执搬来可拆卸的木案，稳稳支开摆正，笔墨纸砚挨次摆开，铺得整整齐齐。案旁立着块旧木板，上头写着斗大的“代书“二字，旁侧列着小字：代写家信、借据租契、分家文书、典当契约。
姐弟俩守着摊子静坐，转眼就耗过大半上午。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脚步匆匆，却没一人停下问价。
崔晞闲得发慌，捏着墨条在砚台里慢悠悠磨墨，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阿执，咱们……要不吆喝两声？“
崔执抬眼瞧她——她语气认真，倒像真在琢磨法子。可代书摊本是斯文营生，学市井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未免怪异。
“你要自己吆喝？“崔执反问。
崔晞琢磨片刻，老实摇头：“喊不出口。“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旁侧几步外，坐着一位摆摊老者。坐一小杌子，面前铺一方旧蓝布，摆着七八个竹编蛐蛐笼、草编蚂蚱，还有几只拙朴的棕叶青蛙。想来方才二人对话，尽被他听了去。
崔晞转头望去，老者坦然迎上目光，含笑问道：“老朽看你们支着案几，摆了纸笔，大半天不曾动笔，不知是做何等营生？“
崔晞温声应道：“我们做代书，替人代写家信、契约借据一类文书。“
老者扫了眼木板上的字迹，点头道：“小娘子字写得周正，只是这街上行人，十有八九不识字。你挂这字牌，和不摆也没两样。“
崔晞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忙道：“多谢老伯指点。“
她取来那块木板，平摆在木案上，捏起木炭条，细细画了个小人儿——伏案坐着，手里攥着支笔，正低头写信。旁边又添一个小人，立在一旁，像是在搭话。画完瞧了瞧，她把木板竖起来给老者看：“老伯再看，这般可还明白？“
老人凑近瞧了瞧，眯眼笑道：“妙极，这般一看便知，比写字管用多了。“
崔执也凑上前认真瞧了瞧，才低声道：“阿姊，手笔极简，却形神俱备，倒真是巧妙。“
崔晞莞尔，目光落在老者摊前草编物件上，赞道：“老伯这草编手艺精巧，蛐蛐笼编得细密，小玩意儿也甚是灵动。“
老人低头瞧了瞧自己面前那只棕叶青蛙，拿起来，拨了一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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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四条腿晃晃悠悠地颤，像在水里划动。
“手艺再好，也难卖出去。孩童只爱凑热闹，大人舍不得花一文。今日特意挪到县前街，怕是又要白守一天。“
他叹口气，把青蛙放回布上。
崔晞略一思忖，轻声提点：“老伯不妨再捉些蝈蝈，和蛐蛐笼一并售卖。再多编些小兔、雀儿一类小巧物件，当着路人现编现做，引得孩童围看驻足，生意自然会旺些。“
老者闻言，眼睛登时亮了，一拍大腿道：“小娘子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朽埋头编了半辈子，竟从没想过这般法子，多谢多谢！“
正说话间，案前走来一对母子。妇人三十许人，手提米袋，身后跟着五六岁孩童，怯生生望着案上纸笔。
崔晞起身柔声问道：“婶子可是要代写书信？“
妇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纸，低声道：“这是夫君在外捎回的家信，劳烦先帮我念念，再替我写封回信。不知要多少文钱？“
“读信加代写，一共五文钱。“崔晞语气温和，应答干脆。
妇人松了口气，应了下来。
崔执伸手接过信，轻轻展开，照着纸面念出声：“不知出殡事如何，曾砌郭不曾？前银不彀用……“
“说家常话，别念文词儿。“崔晞轻声提点。
崔执立刻会意，转了口风：“家里办丧事的事，都办妥当了么？棺椁封护好了没？之前寄回去的银子怕是不够用，这次再给你捎五百文。家里办事别铺张，能省就省。千万别跟大房的亲戚掰扯银钱琐事，犯不上。你多劝劝家里的二官，别跟旁人争长短、计较小事，这话千万记牢。“
妇人听着，眼圈微微泛红，絮絮叨叨说了些家中近况与回话。崔执便提笔蘸墨，伏在案上细细誊写。写罢，吹干了墨，折好递过去。
妇人接过书信，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将五文钱轻轻放在案上，道了谢，牵着孩子缓步离去。
崔晞将铜钱收入木匣，听着清脆声响，轻声道：“总算开张了。“
待到暮色四合，街上摊贩陆续收摊。崔晞带着崔执收拾好代书摊，转至小油坊巷，寻到乾亨号桐油生漆铺。
二人原是想买些桐油，回去给家里糊了窗纸的木窗刷上一层，防潮防雨。谁知一问价，伙计张口便道三十文一斤。
崔晞愣了愣：“怎的这般贵了？“
伙计无奈叹气：“小娘子有所不知，本店桐油向来从温州、处州陆路运来。近来南边山寇作乱，商路阻隔，货少难进，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崔晞心下一算：“那……称二两罢。“
伙计应了声，拿个粗陶小罐舀了二两桐油，塞紧木塞递过来：“刚好四文钱，小娘子拿好。“
夜色沉静，崔晞躺在东厢房床榻上。十几日来沿途所见所历，在脑海中层层翻涌。
她凝神一念，唤出系统光幕。在心里默想，文字便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出来：
《洪武朝社会观察报告》
主题一：【庶民生计录】——官方户籍制度下的生存之道。
一、赋税的重压与“经济反制“：官府的税收如何被执行，以及百姓如何“藏富于民“。
二、徭役的枷锁与“消极抵抗“：无偿的徭役如何摧垮一个家庭，以及百姓如何用自己的方式逃避。
三、户籍的牢笼与“流动“的渴望：军户、民户、匠户等固化的身份，如何限制个人发展，以及“逃户“的悲惨境遇。
前期调研框架就此落定。崔晞收起光幕，翻身裹紧薄被，敛了思绪，缓缓阖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