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六月初十,应天城外。
天渐渐亮了,仪凤门下已经聚满了人。
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挎着篮子赶早市的,都挤在城下翘首等着。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人群立刻就躁动起来。
守城兵丁站在门洞两边,粗声喊着:“都慢些!挤什么!挨个来!”
崔晞没跟着往前凑,只静静蹲在一旁,留心看兵丁怎么盘查路人、问话放行。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小骚动。
崔晞抬眼一看,一位老婆婆摔在路边,扁担歪在地上,菜筐翻了,青菜滚得到处都是。老人试着撑着起来,身子发软,怎么都站不稳。
路过的人只看一眼,都绕开走了,没人肯伸手扶一把。
崔晞当即走过去,蹲下身扶住老婆婆的胳膊:“婆婆,摔着了?可还能动弹?”
老婆婆身子下意识一缩,看清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眼里的戒备才松了些,喘着气摇头:“不妨事不妨事,老腿旧毛病,突然发软罢了。”
一旁的夏执赶紧上前,弯腰把散落的青菜一一捡回筐里。
崔晞心里有了主意,柔声开口:“婆婆,我们姐弟也要进城,陪你一道走罢,也好扶着些。”
“那可多谢姑娘、小郎君好心了。”
“阿姊,扁担我来挑。”夏执主动要接过担子。
崔晞看他一眼,才十一岁,身子还没长结实,这担菜看着着实不轻。
“能扛得动?”
夏执没说话,直接把扁担搁上肩膀,咬牙站起身。肩头猛地往下一沉,他绷着脸,额角都憋出青筋,脚步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走罢。”他声音有点发紧,却透着倔强。
崔晞扶着老婆婆慢慢起身,替她拍掉身上尘土。老婆婆看着姐弟俩,眼里隐隐有些发酸。
三人排进进城的队伍,崔晞扶着老人走在前头,步子慢;夏执挑着担子跟在后头,默默扛着。
快轮到查验时,崔晞悄悄攥紧了手心。夏执也累得满头是汗,只暗暗盼着能顺顺利利进城。
兵丁扫过来,随口一问:“哪儿来的?”
“江浦的,进城卖菜。”老婆婆答得很利落。
兵丁看向后头挑担的夏执:“这是你什么人?”
崔晞心头一跳,抢着答道:“是我弟弟。祖母腿脚不方便,我们姐弟陪着照应。”
老婆婆愣了一下,立刻会意,没有拆穿。
兵丁没再多问,摆了摆手放行。
进了城门洞,光线暗下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
往外踏出一步,晨光洒在身上,姐弟俩总算顺利进了应天城。
街道上人声鼎沸,两旁的铺子正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气,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崔晞低声跟老婆婆道了句歉,借她身份遮掩,实在是不得已。
老婆婆摆摆手,叹道:“说的什么话,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
把老婆婆送到菜市安顿好摊子,崔晞便带着夏执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避开了外头的人潮喧闹。
夏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声问:“阿姊,我们现在就去敲登闻鼓?”
“不去了。”崔晞轻轻摇头。
夏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为何?我们千里辗转来到应天,不就是为报爹娘仇怨?”
“阿执。”崔晞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稳,“我们拿什么指证胡惟庸?只有爹留下的半张药方,还有他私下说过得罪了胡惟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胡惟庸身为当朝丞相,党羽遍布朝野。即便敲响登闻鼓,状纸未必能直达天听,途中任意一环,皆可被他的人截下扣压。”
夏执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朝廷有规矩,击鼓告状却没有实据,要挨一百板子。他随便安一个诬告的罪名,我们俩都撑不住。”
夏执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那……那爹娘的仇,就真的报不了了吗?”
崔晞一阵头疼。
傻小子,我总不能告诉你:别急,再等五年,胡惟庸就完蛋了。
头一回当姐姐,业务实在不熟练,连怎么安慰弟弟都不会。
她只能跟着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低。
“报仇不急在一时。现在科举停了,什么时候再开还不知道。你唯有好好读书,考进地方儒学,再进国子学,将来有机会做官,真正站稳脚跟,才有跟他抗衡的底气。”
夏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自己办一张户帖。”崔晞压着声音,“洪武二年有规矩,流落漏了户籍的人,主动去官府自首,能免罪过,编入民籍。我们去衙门碰碰运气。”
“可万一被胡惟庸的人认出来……”
“我们久居江阴,并无显眼特征,只要不再提及夏氏,无人认得。只说自幼失怙,避居山野,后逢灾荒,一路乞讨流落应天。如今流民遍地,官府未必逐一细查。”
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胡惟庸既已派人灭门,姐弟二人怎能逃得这般顺遂?仿佛暗中有人替他们遮挡。目前不自报身份,想必不会惹人注意。
“不能用夏姓?”夏执骤然抬头,语气急切,“姓氏乃是祖宗传承,怎能随意更改?”
崔晞暗自叹息——性命尚且难保,何谈虚名。可她不愿直言刺痛少年,只得温声劝道:“阿执,我们要先活下来。”
“活着就要改姓?”少年声音带上哭腔,“这般苟活,不如死了痛快。父亲泉下有知,岂能甘心?”
崔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父亲若是尚在人世,定会让你改姓求生。”
夏执一怔。
“父亲所求的,不过是让我们活下去。姓氏,本就是活人的依仗。人若不在,姓氏又有何用?”
夏执张了张嘴,终究无言反驳,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那……我们该姓什么?”
“姓崔。百家姓中位次靠后,寻常不起眼。你便叫崔执。”
夏执在心中默念一遍新名,终是不再抗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着嗓子问:“阿姊,可我们身无余财,如何读书?”
崔晞沉吟片刻,脑海里,《明实录》《大诰》中的条文逐一闪过。
“今岁朝廷颁下诏令,天下府县广设社学,招收八岁至十五岁稚童入学,免收束脩之资。只是社学所授,不过三百千启蒙典籍,于你而言,未免太过浅白。”
说起来,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有几分读书的天分——才十一岁,就已经在啃四书五经了。
……不过,这社学嘛,朝廷是说不收钱,可底下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雁过拔毛的主儿……只盼着今年新开的这一所别出幺蛾子——眼下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实在经不起折腾。
“你暂且先入社学安身读书,待我攒下些许银钱,便送你入私塾深造。我可暗中为城中女眷诊脉看症,聊换些许生计银两。”
崔执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万万不可!世间医妇药婆,素来为人轻贱,多遭世俗非议。娘亲在世时,便执意不许你涉足行医之道!”
“我不入学了。我外出寻活计谋生,断不能让阿姊为我受世俗流言折辱。”
“休得孩子气。”崔晞语声温和,却自有笃定,“你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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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学,立身成才,才是爹娘生前最大的期许。”
——明朝做医婆被人瞧不起?倒好。省了旁人操心自己的婚事,清净。
“可是……”
“阿执,你我如今无长辈庇荫,唯有自身可依。待你十五岁前能凭才学入选儒学,成为廪膳生员,每月可领廪米六斗,家中亦可免去二人徭役,那时我方算有了安稳依靠。”
崔执咬着唇,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崔晞没再多说,把话头岔开:“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去县署办户帖。“
——户帖这事急不得。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容后再想。
“阿姊,我们能住在哪儿?”
崔晞的肚子替她回答了——咕噜一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面不改色:“先用饭。”
城门附近,市井摊贩林立,烟火袅袅。馄饨小摊、炊饼担子、热气蒸腾的食铺沿街排布。
崔晞刻意避开人流繁闹之地,择了一处僻静小摊,只设两三张矮桌。
摊主是位年过半百的跛足老者,自顾在灶前忙碌,见二人走近,只抬眼淡淡一瞥,便又垂首忙活。
“老丈,两碗馄饨,需多少铜钱?”
“十文。”
崔执落座后,轻声劝道:“阿姊,我们银钱本就微薄,不如买两枚包子充饥,亦可省下些许度日。”
崔晞犹豫了一瞬——原本不想这会儿就亮底。但看弟弟的神色,还是凑近了些,小声道:“母亲心思缜密,早有预备,曾在我裙袋暗缝碎银与宝钞,暂且足以支撑你我度日。”
崔执一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崔晞也不多解释,伸手替他倒了碗热水。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面,汤色清亮。崔晞低头吃了一口,面皮筋道,馅裹得紧实,汤底大约是猪骨熬的,带着一股朴实的鲜味。
——调料虽少,味道倒不差。
她一面吃一面盘算今晚的落脚处。正经客栈要验路引,想也别想。城中寺庙倒设客堂,可鸡鸣寺、香林寺紧挨皇城根儿,巡检司的人比香客还多——自己这身份,凑上去就是找死。
原主的记忆忽然浮上来:周大叔说过,有些人家门口系着红布条,能借宿。不挂招牌,不问来路,给钱就行。
试试罢。
她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净,连汤都没剩,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走,去城南。“
城南落脚,明日去上元县署或江宁县署都近便,省得来回跑。
崔晞带着崔执七拐八弯穿过几条窄巷,仔细留意两侧的门户。终于在一棵老槐树旁,看见一扇灰扑扑的木门——门环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她上前叩了三下,不急不缓。
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来,老妇人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扫向崔执,最后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压低嗓子问:“找谁?“
崔晞抬手指了指门环上的红布条。
老妇人眯起眼睛打量她片刻:“几个人?“
“两人。”
“住多久?”
“一晚。”
老妇人沉吟了一息:“十六文。“
崔晞从袖中摸出铜钱递过去。老妇人接了,拇指一枚一枚拨过,数清了,这才侧身让开门。
两人闪身进去。院子不大,泥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老妇人没多话,抬下巴朝西边一间低矮的棚屋示意了一下。
推门进去,一股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稻草,窗户只有巴掌大一扇,被褥摸上去湿漉漉的。
崔晞没挑剔,靠墙坐了下来。
好歹——今晚有个遮头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