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皇国的世界会更美好吗?
——不会。
但没有皇国的世界也不会更糟糕。
富贵与贫穷,幸福与痛苦,和平与战争,生存与死亡,古往今来人类都在依照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规则自行运转,理想乡并非不存在,伊南娜永远相信和期盼,但她已经不会再去追寻。
世界变得不会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坏,而她所做的一切却在为这个世界带来真实的灾厄,所以只有她不该存在。
“美杜莎大人!”
戈尔工在高空疾速翻转,俯冲向伊南娜,极力扩张防护罩想要将她重新纳入。
“杀了我!戈尔工!杀了我!”
伊南娜用尽全力喊道,烈烈冷风灌入喉管几乎将她冻结,喊声出口瞬间就戛然而止,黑色触须将她从头到脚层层缠绕,裹着她像炮弹一样砸入林海之中,刚一触地就散成浪潮涌向四面八方,在林木间穿梭,在草地上游走,不断分裂,不断延伸,所经之处的人类但凡稍有迟疑或反应不及就会被触须卷走。
惊呼惨叫骤然而起,骤然而止,能在火山里建造工事的绝非泛泛之辈,其余人类训练有素,迅速组织反攻,越来越多人影聚来,但无论是冷兵器、热武器还是绚丽又盛大的念能力,全都无法对触须造成任何伤害,反倒在激怒它后被更加迅猛地吞没。
“戈尔工……”
伊南娜困在保护她也束缚她的触须中动弹不得,艰难地从缝隙之间往外看。
戈尔工在低空游曳,非但没有听从命令攻击她和拉法尔,还在有人发现她是核心试图接近时发射光线将其石化,荒谬的是在这神明主宰的饕餮盛宴中,变成石像却是死有全尸的唯一方式。
“戈尔工,你答应过我……”
“对不起,美杜莎大人,我食言了。”移动终端在口袋里发出声响,“人类也好,怪物也罢,全都无所谓,这世界上只有您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您的命令恕我无法遵从。”
“戈尔工……”
伊南娜的喉头像是卡了一把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绝望与混乱持续蔓延。
地面的触须无可抵挡,空中的长蛇同样致命,具有对空作战能力的老者在先前已经被吞食,此时又有一位年长的女性从战局中挺身而出,整个人变身为飞行器,载着另一个人腾空而起,冲向戈尔工发动自杀式袭击,并非是针对伊南娜所以戈尔工毫无反应,但威力堪比导弹的念力攻击被它的防护罩阻挡,两人徒劳地粉身碎骨,像烟花燃尽。
无妄之灾从天而降,混乱与死亡横行肆虐,美丽的林海几如地狱,伊南娜不想再看下去,可是她没有资格闭上眼睛。
拉法尔成长到这种地步是她所求所愿,是她亲手铸成的罪。
“去把亚路嘉带来!”
一个满头银发的男人呼喝道,显而易见是此地首领,经历恶战也不见狼狈动摇,威严浑厚的声音犹如雷霆利刃刺穿乱局。
“可是爸爸,这么大的代价要怎么办?”
另一个黑发的青年问道,他只剩下一只手,另一边断口侧面插着几枚大头针用以止血,木然的脸孔好像感觉不到疼,他是最开始试图直接攻击伊南娜的人之一,被戈尔工的石化射线击中瞬间就果断砍下手臂脱身。
“让下一个人去承担!”
“明白了。”
黑发青年转身飞奔而去。
银发男人带领余下活人与触须周旋,可以看出全是身经百战的佼佼者,即便对无可名状、毫无弱点的怪物束手无策,也准确判断出戈尔工的防卫性质和触须的掠食范围,以极为敏捷的身法躲避并诱导触须向火山口的方向移动,不时有人被触须卷走,其他人就会再次调整距离和站位。
戈尔工在伊南娜不受威胁后停止攻击,拉法尔则拖着臃肿的身躯坚持不懈地爬向人群,分明是最高级的B’T,却像最低等的生物,没有知性,没有智慧,只受掠食本能驱使,食欲永无止境。
——他们说祂是救世主。
可它曾在羽化前吃光整个基地。
——他们说这是实现理想世界必要的牺牲。
可尸骸累累的理想世界真的具有意义吗?
伊南娜已经得到答案。
她必须听闻,但她逐渐听不见。
她必须眼见,但她逐渐看不见。
拉法尔完全侵占血管神经,她甚至连痛觉都完全丧失,混沌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想法——
“结束吧……”
这漫长的空想与虚妄。
“亚路嘉,我在此许愿:消灭所有入侵者。”
去而复返的声音说道,与其说是许愿,不如说是下达指令。
稚嫩的声音回复道:“Aye。”
触须若有所感,陡然静止。
人群分列两边,就像先知分开海面,一个幼童显露身形,具有人类诞生之初最为纯净的面容。
透过触须缝隙与伊南娜对上视线,那孩子笑起来,弯起圆圆的眼睛与可爱的嘴巴,瞬间变成三个不可目视、不可探究的黑洞。
即使全身感知都已中断,伊南娜依然在这一刻感到毛骨悚然。
孩子慢慢抬起手,柔软短粗的小手指三根内扣,两根竖直,比出一把手丨枪的形状。
有生之物与生俱来的危机本能被触发,拉法尔突然开始剧烈地震颤,伊南娜身处扭动的触须之间避无可避,简直要被挤碎每一根骨头。
下一秒所有触须都从她身上撤离,汇聚成无法言喻的庞然大物,粗壮的肢体末端增生重组,化作一颗畸形的头颅,生有四眼与一对巨大的羊角,像那古龙,像那自深海而来亵渎的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孩子。
孩子面无惧色,天真懵懂,举起“枪口”笑嘻嘻地发出一个拟声词——
“Biu~~”
于此一刻,时间暂停,风不再吹,树不再动,云不再流,阳光不再转变角度,寂静与空白同时降临,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褪去色彩,最后像信号中断的电视机,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屏。
滋滋——
沙沙——
「伊南娜——」
黑暗深处传来渺远的呼唤。
伊南娜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又能见到蓝天、白云、艳阳与辽阔的大地,好像从未降落在某个不该去的地方,与什么人发生无可挽回的战斗。
此时她只是趴在光滑的金属鳞片上,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姿势想来肯定有些滑稽,她将目光转回鳞片上,奇怪的是这些鳞片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大一样,它们现在布满陌生的裂纹和破口,闪动着细小的火花。
耳中还能听到鸟类“簌簌”扑扇翅膀与金属撞击的“吱嘎”声响,伊南娜顺着声音侧过脸,看到半截巨大而残破的机械翅膀在烈风中摇晃、扭曲、碎裂,栩栩如生的羽毛已经掉落大半,只剩下七零八落的骨架。
思考能力还未恢复,但是一种酸涩的痛楚先一步涌出来,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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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的犹如针扎虫咬,好像会一直钻进心脏里,让伊南娜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美、杜莎、大人,您、醒了、吗?”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
“……戈尔工?”
意识彻底清醒,记忆完全回笼,伊南娜迅速支起身体,黑色的触须还缠绕在她身上,将她和戈尔工固定在一起,只剩下残破的几根,直接承受了那样不可理喻的恐怖冲击却还能存活,也让她还能活着。
但戈尔工的情况非常糟糕。
她们的确又航行在高空之中,往日能将戈尔工完全包裹的防护罩收缩到它的头部,仅能保证伊南娜安全无虞的方寸之间,而它自己则在高速飞行中土崩瓦解,不止是双翼,伊南娜回头看到它的整条身躯都已经千疮百孔,不断有鳞片被掠过体表的强烈气流剥离,内部更是惨不忍睹,就像曾有炸丨弹在它体内引爆。
“戈尔工!停下来!快停下来!你会死的!”
伊南娜急切地拍打戈尔工的脑袋,丝毫不敢用力,这个世界没有能够修复B’T的材料和技术,哪怕是在皇国,损坏到这种程度的B’T也会被直接送进废弃场。
“那样、我就会、停下来、了,美杜莎、大、人,”戈尔工破碎的回答里几乎还能听出笑意,“这是、与您、一起的、最后一次、航程,所以,请、让我飞到、飞不动的、时候吧。”
伊南娜骤然失声,她用力咬住牙根,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和以前一样,她们一直一直往前飞,天空辽阔无边,大地广袤无垠,她们飞过了高山,飞过了低谷,飞过了平原,飞过了草野,飞过了河川,飞过了海洋,飞过了人类的城市与村镇,飞过了一切荒芜、繁盛、平庸、瑰丽、丑恶、圣洁的万事与万物。
直到黄昏时分,戈尔工开始减速,与沉向地平线的太阳一同下降,沐浴着橘红色的余晖落在一处无人的山野中。
伊南娜甩开紧紧贴着她的触须,翻身滚到地上,跌跌撞撞地绕到戈尔工的正前方,捧住它支离破碎的头部,它像是要进入永恒而安稳的冬眠那样盘起身体,沉沉地放下自己的大脑袋。
“好想、和、美杜莎、大人、一起,一直、飞在天上。”
戈尔工轻声说着一个不会实现的心愿,B’T本该是没有安装泪腺的,它却在这一刻流出真实的泪水来。
“对不、起,美杜莎、大人,对、不起,留下您、一个人。”
“没事的,戈尔工,没事的。”
伊南娜将它的脑袋抱在怀中,用仅剩的一只手,温柔地拍抚,努力回忆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什么人对她唱过安眠的歌,即使记忆模糊以至于完全不成曲调,即使已经哽咽得发不出全声,她依然在轻轻地哼唱,看着那红宝石般的双眼逐渐黯淡。
“睡吧,戈尔工,安心睡吧,我就在这里。”
“……晚、安,美杜莎、大人。”
“嗯,晚安,戈尔工。”
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曾几何时,与戈尔工初见的那一天——
‘伊南娜,启动你的B'T吧,它与你血脉相连,你要像对待兄弟姐妹一样对待它,它是你的半身,与你一同并肩作战的伙伴,在无尽的未来中你们将相伴相生,直到死亡让你们分开。’
‘明白,长官!’
如今死亡已将她们分开,于是她的灵魂半身,她的手足姐妹,她的至亲伙伴,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绊,再也不复存在。
伊南娜终于能够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