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夜幕降临,月光像一层轻纱垂落,覆盖在戈尔工静默的躯体上。

    伊南娜站起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戈尔工的吻部,而后她走到它的心脏部位,打开封盖取出数据芯片和注入她血液的人造心脏,小小一颗却蕴含了整段生命、全部人生的重量。

    接着她又打开储物区,从装满衣物与食物的购物袋中翻出一把警用手丨枪,单手操作有些困难,她转身坐到草地上,靠着戈尔工的身体,屈起膝盖夹住手丨枪给子弹上膛,解除所有保险装置,握住枪柄抵住下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却只打穿表皮,皮下毛细血管在瞬间结成黑色的硬网挡住子弹,弹头扁扁地落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触须继而闪电般弹出,从她手中卷走手丨枪,远远拋进草丛里。

    伊南娜顺从地松开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从地上捡起一片戈尔工掉落的鳞片,将锋利的尖端对准自己的眼睛。

    「伊南娜——」

    只会在睡梦中听到的呼唤再度响起,这一次清晰地出现在现实里。

    戈尔工不知道她的真名,她在抛弃真名的那一刻就已经让它从记忆系统中永久删除,而且意识消散又取走心脏后,戈尔工就只是空壳一具,再也不可能会发出任何声音。

    伊南娜垂下手,松开鳞片,仰头看向夜空,静静地问道:“是娜夏大人吗?”

    随着她的问话,一个女孩的身影浮现而出,穿着蕾丝长裙,抱着一只小熊布偶,五百年间她一直是这种形态,在沉睡中注视着机械皇国的变迁,偶然苏醒时她看到伊南娜,那慈悲又哀伤的目光让伊南娜既恐惧又牵挂,所以即使逆流而行、身赴死地,也要赶去救她。

    但现在真正面对她,伊南娜心中只有死寂。

    ——要是能彻底死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娜夏大人,拉法尔其实并不是‘救世主’吧,战争也带不来幸福美好的理想世界,机械皇帝骗了我们所有人,是吗?”

    慈悲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她,娜夏没有回答。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娜夏大人,请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伊南娜轻声问道,在娜夏走到她面前时低下头,她已不再悲痛,不再绝望,只是像走到尽头的告解者,想要寻求一个平静的终结。

    娜夏没有抚摸她的头顶予以赐福,而是弯下腰,轻轻地拥抱她。

    「伊南娜,去寻找太阳的碎片吧。」

    “那究竟是什么呢?”

    娜夏还是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个虚影,一截灵魂的残片,与生俱来的奇异力量让她能够站在这里,但也仅此而已,夜风吹拂而过,她就像烟雾一样消散而去。

    这个不存在皇国的世界只剩下他们。

    伊南娜和拉法尔。

    一个残破的人类,一个残破的怪物,他们还是要彼此纠缠。

    伊南娜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已经严重变形,屏幕碎裂,按键脱落,完全无法开机,在拉法尔失控的挤压中彻底报废,即使她还记得那个号码,也无济于事。

    伊南娜将手机和戈尔工的心脏都拢进怀里,侧身躺在冰凉的金属躯体边,第二天清晨,她离开这里,留下戈尔工的遗体。

    很久很久以后,苔藓与蔓藤会爬上它的鳞片,长出嫩苗,开出鲜花,飞鸟和走兽也会在它的身体里做窝筑巢,新的生命将会在此延续。

    戈尔工会喜欢的。

    伊南娜想象着那生机勃勃的景象,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太阳的碎片”一定就在太阳上吧,所以她会向着太阳一直走下去。

    人类世世代代用双脚丈量土地,而伊南娜在天空飞得太久,忘了行路的苦,已经无人替她指引方向,她不停地走着,走到再也迈不动双脚,才终于走出这片山林。

    山脚有一座被时光抛弃的废旧村落,村中仅剩教堂还未彻底破败,能有一个屋顶得以容身。

    伊南娜推开半扇门,走进礼拜堂中,四处都是积尘与蛛网,阳光穿过破碎的玫瑰窗将它们照亮,正对大门悬挂在十字架上的圣像摇摇欲坠,下方是用来诵经读文的讲坛,供信徒落座的木质长椅东倒西歪。

    第一排的座椅还算完整,伊南娜走过去将它扶正,在侧边坐下。

    这里离圣像最近,圣子低垂的双目却没有在看任何人和事,就像神明从未眷顾人间。

    ‘我们在天上的父——’

    记忆中的童声在虚空中回响,每当来到教堂,伊南娜都难以避免地想起南方灵将,总是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带领他收养的遗孤向上天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

    伊南娜看着照在地板上的阳光,跟随浮现在那里的幻象念道: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后方响起脚步声,有人安静地向她走来,坐在她身边。

    伊南娜毫无反应,轻轻张合嘴唇,继续念诵: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远。

    “阿们。”

    “阿们。”「注」

    简短的终结符重叠发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形成和缓的波纹,余音各自消散。

    过了一会儿,伊南娜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依然直视前方,身旁那人也没有转过目光,他们共同看着教堂尽头无悲无喜的圣像。

    “我来赴约。”他回道。

    “我没有找过你。”

    “我知道。戈尔工给我发了信息和坐标。”

    伊南娜沉默下来。

    座椅轻微地振动了一下,那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接向她的右肢伸出手。

    触须安静地蜷在座椅上,并未像以往一样因为他的碰触而瑟缩或应激,只是厌厌地退开些许。

    伊南娜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库洛洛又拉开她的衣领,看到黑色的裂纹完全侵占所有要害部位,包括心脏。

    “看来你是彻底没救了。”

    “嗯。”

    库洛洛为她整理好衣服,直起腰。

    “能站起来吗?”

    “或许吧。”

    伊南娜还抱着戈尔工的心脏,试着起身,那血玉般的美丽核心在手中摇晃了一下,她按住它坐回原位。

    库洛洛抓住她的左边肩膀将她拉起来,待她能够站稳并走出一步后,他才收回手,转身走向教堂门口。

    教堂外停着一辆车,库洛洛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示意伊南娜上车。

    伊南娜生疏地坐进这铁皮盒子里,逼仄的座位让她的手和拉法尔的触须都感到无处安放。

    库洛洛拉出安全带替她扣好,关上门,转到驾驶座中,他倒是不扣安全带,直接拧转钥匙发动引擎。

    “你想去哪里?”

    “‘太阳的碎片’。”

    “那是什么地方?还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等我找到它,就会知道了。”

    库洛洛点点头,没有多言,转动方向盘,顺着崎岖不平的村道驶出荒村,开上山外的公路。

    公路平坦开阔,两侧的风景时而变换,时而一成不变,这个地区人烟稀少,几乎没有成规模的人类聚落,所以公路上也十分荒凉,许久都遇不到其他车辆。

    “要吃点东西吗?”

    “不想吃。”

    “不吃的话你就能被饿死?”

    伊南娜迟钝地思考了一下,人类不吃不喝也能存活很多天,而以她现在被侵蚀的程度,只怕烂成骨架拉法尔都会让她一直活下去。

    “……那就吃点吧。”

    库洛洛松开一只手,拉开驾驶台下的储物箱,掏出一块面包,再松开另一只手撕开包装袋,递给伊南娜。

    伊南娜将戈尔工的心脏放在腿上,接过面包,食不知味地吃着,她已经完全没有味觉了。

    “要听点音乐吗?”库洛洛又问道。

    “听吧,戈尔工喜欢。”

    库洛洛于是取出一张CD碟片,置入车载音响中,这辆车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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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什么都有。

    “这不是你的车吧。”

    “半路借用的,流星街离这里还是有点远。”

    库洛洛按下播放键,舒缓的音乐充盈在车厢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柔和的歌声在唱响。

    山区之外又有平原,公路无止无尽地向前延伸,一直到太阳西下,向着太阳的行程暂时失去方向,油箱的警示灯亮起来,连存油都要告罄,库洛洛赶在车子彻底熄火前开进一家加油站。

    这段旅途可以预见不会太长,但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库洛洛开门下车,先是从后备箱翻出一件皱巴巴的男士风衣,盖住伊南娜遮掩她的右臂,而后对迎上来的油站服务员说话,要求加满油箱。

    有些气味的风衣大概属于这辆车的原主人,质感不差,让伊南娜生出些许倦意,她眯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库洛洛,有他在身边,拉法尔总是很安分,她也可以稍微放松片刻。

    伊南娜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合上眼睑,几乎消失的感官让她没有发现,一根细细的触须悄然打开门锁,钻出门缝,无声无息地穿过车底的阴影,一点一点缠上加油员的脚踝。

    这是几天来伊南娜睡得最好的一觉,醒来时天又亮了,车子依然在平稳地往前开,音响里也依然放着悠扬的音乐,只是车厢内部似乎变得不大一样。

    伊南娜看向窗外,后视镜映出完全不同的车漆颜色,证明他们真的换了一辆车。

    “怎么……”

    她转头准备向库洛洛询问,却看到他浑身狼藉,额头处遮掩印记的绷带消失无踪,额角有一道醒目的红痕,组织液与血液都已经凝固,虽然只是很浅的创口,但可以想象他受伤时的凶险。

    “……它又失控了吗?”

    库洛洛“嗯”了一声。

    “那个加油站的人,都死了是吗?”

    库洛洛没有回答。

    “……”

    伊南娜闭上眼,疲惫地叹出一口气:“结束吧,趁你还能对付它。”

    “你不去找‘太阳的碎片’了吗?”

    “算了,到此为止吧,我早该这样做。而且你是我唯一能还的血债了。”

    “好吧,你想在哪里?”

    伊南娜想了想:“海边吧,我的故乡在海边。”

    “好。”

    海岸线离得不远,就在公路尽头,快要日落时库洛洛停下车,与伊南娜一起走进无人的海滩。

    海风吹动沙砾,踩在上面会沙沙作响,最后一群海鸟也乘风归巢,只剩浪涛依然在冲刷海岸。

    伊南娜停下脚步,看向逐渐沉入海中的太阳,橘红色的,温暖的,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

    库洛洛站在她身边,目光从夕阳上转开,落在她脸上。

    “决定好了吗?”

    “嗯,我不想死在天黑的时候。”

    “那就如你所愿吧。”

    库洛洛抬起手。

    黑色的触须在这一刻疯狂涌动,缠住他的手臂,撕碎衣袖,割裂皮肤,鲜血流淌而下,但这全都无法阻止他,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手掌寸寸向前推进,直至没入伊南娜的心口,拉法尔发出凄厉的尖啸,扭曲着、挣扎着,无可奈何地从末端开始化作齑粉。

    伊南娜没有理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变化,她还在看着夕阳余晖与天边的红霞,在视野中慢慢地晕染成一片,是她平生所见最美的景象。

    有什么东西被抽离胸腔,连带那些一直让她难以承受的重量,她从未感到如此轻盈,如此放松,只想舒舒服服地躺下,再也不要睁开眼睛。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

    “伊南娜……”

    伊南娜轻声回道,终于找回她的名字。

    柔软的触感随即落在额头中央,是一个赠给临终之人的亲吻,予以她祝福,予以她告别。

    “安息吧,伊南娜,我们还会重逢的。”

    这是她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它就像清风,像阳光,像流动的云彩,像飞舞的羽毛,引领她走向梦中的海岸,故乡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高天之上有银亮的长蛇振翅翱翔。

    伊南娜光脚踩在沙滩上,一直一直跑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