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上尉,你因何而告解?’
‘拉斐内中尉,我做了一个梦。’
‘你梦到了什么,让你如此困扰。’
‘我梦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里头没有我,也没有你,没有我们所有人。’
‘……’
‘这一定是个大逆不道的梦吧,我竟然觉得那个世界似乎更加美好。这是正确的吗?’
‘……人类会做各式各样的梦。你刚刚才出征归来,我想你只是累了,上尉。’
‘或许是吧。那么你会去检举我吗,中尉。’
‘我不过是在聆听一个过路人的烦恼,仅此而已。’
‘谢谢。’
……
“美杜莎大人,请注意,我们已进入高密度探测区。”
警示音穿过回忆的余响传入耳中,伊南娜睁开眼,重新看到这个没有皇国的世界。
夜晚在广播停止后归于寂静,她依然在空中飞行,只有月亮悄然改变方位,证明她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小憩了一些时间。
操作台的显示屏随着戈尔工的预警亮起,现出密集的光点,万米高空上悬浮着肉眼无法得见的装置,无形的波段触动戈尔工的防护罩。
航行过程中受到军事探测不是第一次,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不存在能够发现、乃至于威胁B’T的东西,即使是其中最先进的设备,与皇国科技相比依然十分老久。
但此前从未遇到这样分布广泛、数量众多的近地探测器,此处想必具备相当可观的军事实力,同时也处在较为紧张的局势里。
倦意烟消云散,伊南娜坐直身体,本能让她立刻进入备战状态,集中精力看着显示屏上代表己方的绿色光点,在一众黄色光点中穿行,离目标红点越来越近。
“看来就快到了。”
背后响起比寂夜更加平静的声音,明明没有看到显示屏,却能准确地做出判断。
库洛洛终于看完他仿佛永远看不完的书,略微侧着身子,靠在戈尔工的翅膀根部,离伊南娜几乎是近在咫尺,然而在他出声之前,都没有鲜明的存在感。
伊南娜回头看向他。
库洛洛伸手指向下方被夜幕笼罩的大地:“我们的目标在卡金王国,是埃珍大陆新兴的军事强国,据说甚至全民皆兵。前几年因为一些‘未尽之事’,我恰好来过这个国家,但我其实对军事毫无了解,只是既然能够引起戈尔工的警惕,我想应该是已经进入卡金境内。对吧,戈尔工?”
“……”
戈尔工不想理会他,只对伊南娜汇报道:“美杜莎大人,地图显示这里是卡金国。”
伊南娜“嗯”了一声,顺着库洛洛的手指往下看,和之前见过的繁荣国度大不相同,这个仅凭库洛洛的描述就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国家,在夜晚也好像陷入沉睡,几乎看不到大范围的灯光,这说明要么是国民们全都习惯日落而息,要么是有严格的宵禁制度。
而黑暗可以容纳万事万物,包括人类的梦境,也包括人类制造的肮脏与罪恶。
——没有皇国的世界会更好吗?
伊南娜还没有得到答案。
显示屏上的绿点逐渐与红点重合,但这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根据库洛洛从最后死掉的纹身男口中问出的情报,前头伪装成圣职者的黑丨道,其上游是一个名为爱依·依的家族,主营人体贩卖和地下医院,产业基地就藏在卡金国中。
纹身男只是外围家族的小干事,没有资格知道准确坐标,好在他曾经跟随家族与那个基地有过货运往来,饱经折磨后他终于记忆复苏,在地图上为库洛洛圈出非常宽泛的“大致范围”。
情报获取过程库洛洛说得轻描淡写,比他平时说话更加轻柔,没有情绪,仿佛被他一寸寸折断的不是活人的骨头,而是几根树枝。
但伊南娜总觉得他有所隐瞒,因为他的面庞和他得知同伴死去时一模一样,又让伊南娜无端想起今夜看到的圣像。
这是最为荒谬的联想,他就算被钉在十字架上,也必然是因为负罪受刑,而非慈悲受难。
高空之上的探测器还在持续覆盖戈尔工,但是未能从B’T无懈可击的防护罩中发现异常,到达预定区域后戈尔工开始地毯式搜索,战斗型B’T在侦察上的短板让它多费了一些功夫,接近午夜时才定位到深藏山中的建筑群。
仅就外观而言,比起犯罪窝点,它更像一个井然有序、纪律严明的军事基地。
戈尔工悄无声息地下降到基地上方,开始深度扫描构建,基地内的景象同时呈现在显示屏上。
伊南娜看到某个区域正在交接班,夜间成像不够清晰,但也能看出那些荷枪实弹的守卫们都身穿山地迷彩,举手投足间透出经过长期、专业且严格的军事训练的痕迹。
“那些都是军方的人。爱依·依是在卡金国扎根很深的大家族。其他地区的黑丨道多是与官方权钱交易以获取支持和保护,只有这个国家恰恰相反,王族同时掌握黑白两面,利用黑丨道代行上不得台面的事。”
库洛洛不知何时蹲在伊南娜身后,也在透过显示屏观看基地内的换岗交接,对于黑丨道生态和这个国家的形态都有非同一般的了解,直接道破那些守卫的特殊之处。
说完他看着伊南娜。
而伊南娜已经失去言语。
同为军人,机械皇国有最崇高的理想,皇帝陛下的诺言是所有人的期盼,所以他们甘心为此背负罪孽,闭目塞听,甚至泯灭良知,只为在战争与杀戮尽头抵达更美好的世界。
但这个国家的军人却与逐利的恶徒为伍,为私欲罪恶保驾护航。
伊南娜费解地看着这一切,又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照镜子。
——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跟这些人相比,你有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军人,不过你比他们强一些,至少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轻飘飘的话语既不像劝慰,也不像嘲讽,伊南娜听出熟悉的东西,转头问道:“那么你又想要什么?”
“成为世界闻名的大坏蛋。”库洛洛笑着说,“顺带一提,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委托旅团去窟卢塔族‘开路’的就是这个家族,那次任务被你破坏,他们其实也想找到罪魁祸首。”
“别把我当成傻子。”伊南娜略过他带着恶意与刻意的话语,紧盯他的眼睛,“你诱导我带你来到这里,究竟是想要什么?”
“……”
空气静止下来,过了片刻才有回响:“‘未尽之事’——”
所有表情都从库洛洛脸上退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复仇。”
他说。
伊南娜愣了一下。
在这简短的发音中,虚幻的圣像出现破裂,露出内里最真实的色彩,这一刻库洛洛终于不再是不可理喻之人,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受审者成为审判者,加害者成为被害者,善恶的界限污浊不清,沉重与窒息扑面而来,伊南娜只能移开目光,不看不想不回应。
于是那裂隙便在瞬间闭合。
库洛洛再次笑起来:“所以就让我们大闹一场吧,美杜莎,既然我们都在此地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和必须做的事。”
伊南娜沉默着,她找不到理由去拒绝,也不想被动摇,等到戈尔工将整个基地的结构测绘完毕,她下达指令——
“进攻。”
巨大的屏蔽网瞬间张开,覆盖整个基地,模拟信号骗过高空中的探测器,也骗过基地内的监控与雷达。
黑色的山林随即下起流星雨,落在中转信号的塔台上,落在连通内外的公路间,落在停放车辆的车库中,落在囤积武器的库房里,如烟花般在寂夜中绚烂绽放。
最后这流星又钻入地底,精准地切断通信光缆后继续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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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延伸,不为人知的地下隧道发生塌陷,山体在震动中苏醒。
警报声响彻基地,各处哨塔亮起强光探照灯,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上的士兵们端着武器跑出营房,看到外面的盛景后立刻就地寻找掩体,灯光与火光映得天空亮如白昼,车库和武库发生连锁爆炸,轰隆声响震耳欲聋。
伊南娜和库洛洛在这片混乱中漫步而行,戈尔工完全瘫痪了这个基地的一切探测手段,直到两人走到开阔的广场中央,到处乱飘的探照灯才发现他们。
不速之客悄然登场,此刻他们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强光灯自四面八方直射而来,连影子都在他们脚下消失,黑暗中闪光连绵不绝,枪林弹雨紧随而至。
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暗影暴涨而起,像一片扭曲的乌云将伊南娜和库洛洛一起笼罩,子弹射击在外侧撞成扁扁的弹头纷落在地,发出风铃般清脆不息的声响。
“等他们打完弹药储备估计还要很久,一个都不想放过的话,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库洛洛与她并肩而立,定神闲地发表建议。
伊南娜没有回答,轻声唤道:“戈尔工。”
“明白。”
新一轮轰炸应声响起,覆盖过枪响与惊叫,或是灰头土脸、或是满身血污的人类晕头转向地跑出房屋,将尸体和残肢留在正在燃烧的残垣断壁里。
“分头行动吧,活人比较多的那边留给你,之后在地下区域的入口汇合。”
说完后库洛洛向黑色触须结成的屏障伸出手,触须立刻散开来为他让出路,更远一些的楼栋也在警报和枪炮声中亮起灯光。
伊南娜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向那些和她有着同样身份的人,他们模糊的面容里好像都有她自己的影子。
黑色的触须无风自动,在空中飞舞,在地面游走,犹如恶兽来自深渊,又像梦魇发于幽夜,仓皇组织反攻的士兵们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扭曲的黑影如海啸般奔涌而至,来不及生出恐惧就被触须刺穿卷走,消失在黑色的浪潮里。
神明远未满足,神明还想吃得更多,贪婪的神明开始自主选择方向,牵着伊南娜移动。
沿途满是硝烟、废墟和死亡,伊南娜感觉自己回到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走进战场,途经之处皆成静默,只是这一次连石像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迷雾,将时间、空间和她的感官一并吞没。
“你还撑得住吗?”
不知何时何处,有人对她问道。
伊南娜循着这个声音,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迷雾尽头是与黑夜如出一辙的身影,立在那里像个道标,她走到库洛洛面前。
库洛洛身上只有一点脏污和破损,看不出更多战斗痕迹,再后方则是一个安全通道的入口,指示灯发出莹莹幽光。
“你看起来不大好。”
库洛洛指了指她的右脖颈。
伊南娜抬起左手,在颈侧摸到一点濡湿,收回手时指尖沾着暗红,神明和往常一样在饱餐过后反向侵蚀,只是难得的暴饮暴食让祂不小心撑破她的血管,但出于不明原因的共生关系,祂还是避开了大动脉。
“你的右手现在还有感觉吗?”
库洛洛继续问道。
伊南娜偏头看向本该是右手的部位。
最后一套衣服彻底报废,比往常更为粗壮的触须自她失去袖筒的右肩垂落,在地上蜿蜒蠕动,其中一部分绕过库洛洛的双脚涌向安全通道,灵活地按下门把,另一部分紧跟着也汇聚过去。
伊南娜无知无觉,她的神经仿佛已经坏死,只是偶尔眼花耳鸣,神明迫不及待地继续进发,扯着她踉跄了一下。
这一瞬间库洛洛向前踏出一步,略微抬起手,又停在半途中,似乎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他立刻改变目标,将手伸向她已经完全异化的右肢。
伊南娜挡住他的手,摇摇头,轻声说道:“下去吧。”
一切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