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目标是昨天那场清洗的委托方。
所谓“结构性的恶”并不意味着无序和混乱,反而处在相当程度的制衡中,这个世界的黑丨道主要在六片大陆上分为十个分区,受统称为“十老头”的分区首领管理,“平衡”即是稳固版图的重要法则。
但黑丨道终究是暴力犯罪组织,基于名利或仇恨的冲突、斗争乃至于杀戮一直屡见不鲜,而库洛洛身为□□一员,既不讲究平衡,也不在乎规矩,继续在黑吃黑的道路上为伊南娜指引方向。
委托方和其惨遭灭门的对手同属一个分区,彼此间的仇怨毫无新意的是争权夺利,说起来都是一丘之貉,位置相距也不算遥远,虽然以常规交通方式至少需要过夜才能到达,对戈尔工而言却不过是几首歌的时间。
敷衍地介绍过黑丨道局势和前后两个目标之间的家族矛盾,库洛洛又开始看书,月光清晰地为他照亮每一格图画和文字,他看得十分投入,仿佛完全忘记还有伊南娜这个人。
实际上伊南娜并不希望他开口说话,或是制造出其他烦人的响动,但寂静无声、空无一物的高空难免让人感到些许枯燥,于是她从操作台打开广播电台,调到戈尔工最喜欢的音乐频道。
音乐响起时库洛洛正好在翻页,沙沙细响略有停顿,而后翻过这一页。
广播里的音乐夹杂着电流声,和现场演奏不大一样,伊南娜望着近在咫尺的明月,眼前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回忆或幻象。
“接下来是一首匿名点播——”
上一曲乐音渐息,主播轻柔的声音渐进接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在亡妻生日这天,为她点播一首她生前最喜欢的歌,往后每一年,只要这个频道还存在,就会在同一天、同一个准点播放这首歌曲,因为这也是两人第一次一起过生日时,妻子吹灭蜡烛,许愿天长地久的时刻。
“希望这份思念能够与世长存,永远不会被时光忘却。”
话音落下,前奏响起,歌声在夜空悠然盘旋,戈尔工自发地扩大防护罩,形成一种共振的回响,直到富有磁性的歌嗓唱到结尾,戈尔工减速下降,与最后一句歌词一起落在地上——
“Everything is clear in our world.”
新的清洗于此开始,死神将要巡游人间,再次带来平等的毁灭。
“这个家族后头应该还有靠山,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需要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络,我去找有线电话总机,你让戈尔工屏蔽无线电信号。”
或者是基于真正的合作精神,库洛洛这次不再袖手旁观,他率先跳到草地上,弯腰拔了一根细长的草叶夹进书里作书签,又将书本收进衣服口袋,好像随时都要继续看下去。
“除此以外就随意吧,我不会去打扰你。”
说完库洛洛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物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伊南娜让戈尔工打开雷达与信号屏蔽,望向那栋建筑物顶端矗立的十字架,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又纯净的光。
她认得这样的地方,皇国并不禁止宗教信仰,尽管皇帝和上帝都一样虚无缥缈。
皇国最著名的教徒就是南方灵将凤·拉斐内,他的据点教堂收容了很多无处可去的战争遗孤,伊南娜曾听闻他拒绝让那些孩子成为少年兵,最后还是只能服从命令,有人嘲笑他,有人敬佩他,而伊南娜只为他感到遗憾。
他们注定是破坏者,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眼前这座修道院与记忆里的教堂结构极像,内里却截然相反,它不存在虔诚、慈悲与怜悯,本该供信徒潜心清修、颂神告解的圣所实际上是罪恶的巢穴。
“如果有人想要离开,和之前一样处理。”
伊南娜命令道,带着移动终端跳下戈尔工,建筑结构和人员分布同步呈现在屏幕上。
“遵命。”
戈尔工应了一声,飞到修道院上空。
伊南娜挽起右手衣袖,这是她最后一套衣服,必须省着点穿。
黑色的触须知道盛宴又将开始,自生化□□表面探出尖端,转瞬之间化作庞大的暗影,重获自由般在空气中恣意舞动。
肩部传来一阵酥麻,伊南娜似乎听到那细密的伤口再度崩裂的声响,已经让她非常习惯。
黑夜是神明最喜欢的猎场。
伊南娜走向修道院正门。
“干!那是什么鬼东西!”
走出防护罩后,晚间值守的黑丨道立刻发现她,他们全都装模作样地穿着修道服,宽大的衣袍下藏着枪支与利器,然而黑色触须在他们拿出其中任何一种前就将他们吞没。
尽管他们的惨叫非常短促,但依然让伊南娜觉得刺耳,她看了一眼移动终端,向戈尔工说道:“给我放首歌吧,戈尔工,就刚才那首。”
“好的,美杜莎大人,我也很喜欢那一首歌,已为您设置成循环播放模式。”
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来,伊南娜推开正门,从门楣浮雕的十字架下方走过。
更多身穿长袍的人受到惊动向门口聚拢而来,枪声与骂声都十分吵闹,好在她的神明已经能够熟练地自主觅食,所有噪音转瞬而止,让伊南娜还能听到下一句歌词。
“My eyes can see.”
——因为爱,我的眼睛能够看见。
门厅一片干净,伊南娜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些人是绝望还是痛苦,她什么都不会去看。
她转向侧门,走进回廊,歌声清朗地在过道间回响,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杂沓而来。
“My mind can feel.”
——因为爱,我的内心能够感知。
好像与这世界隔着一层透明之物,伊南娜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心跳与呼吸都平稳无波。
她伴着歌声继续往前走,不断有面目不清的人在她走过的地方出现又消失。
“I see the wind oh I see the trees,”
——清风和树木,
“I see the clouds oh I see the sky.”
——白云和蓝天。
“I feel sorrow oh I feel dreams,”
——哀伤与幻梦,
“I feel life oh I feel love.”
——生命与爱情。
“Everything is clear in my heart.”
可是她的心中一片空白。
“Everything is clear in our world.”
可是她的世界一片空白。
顺着回廊绕过整个修道院,伊南娜最后走回门厅,走进主祭坛,祭坛中灯光暗淡,黑色的触须在她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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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祭坛尽头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悬挂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圣子,他痛苦着,沉默着,背负着,注视着,为这世间一切可悲可叹、可怜可憎之物。
——我在此忏悔,我有罪,请你不要宽恕,因为我还将犯下更深的罪。
“关掉吧,戈尔工,都结束了。”
循环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伊南娜垂下头,轻轻地闭上眼。
“没有结束哦,这里还有一个。”
轻盈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库洛洛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伊南娜转过身时他走进祭坛,手里拖着一个人。
那人的四肢软软地蹭过地面,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显而易见都已经被打断,整个人一动不动,和之前那些伪装成圣职者的黑丨道分子不同,他没有身着长袍,而是像普通的街头流氓一样穿着牛仔裤和紧身无袖背心,两条手臂都暴露出大面积文身,也像某种异物攀附在皮肤之上。
看到满地游走蠕动的触须和圣像下晦暗的身影,那个看似已经昏死过去的人突然清醒,在库洛洛手中剧烈挣扎起来,断肢之痛和极端惊恐让他本就不堪的脸孔变得更加扭曲,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下巴都被库洛洛卸除,口中只能流出不受控制的涎水。
库洛洛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就像拖着一个大型垃圾,祭坛内的黑色触须随着他的前进而不断后撤,最后逼仄地围绕在伊南娜脚边。
“这家伙前头在地下室为新人做文身标记,做到一半新人跑去找你送死了,他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要不是我开着『圆』,差点就要让他逃掉了。”
他随手将那个人扔向触须,黑色的触须闪电般将那人扯走吞没,重新缩回原处。
“不过也还好他多活了这几分钟,问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莫名变得森冷,短暂得像错觉一样,伊南娜听不出来。
“总之这个家族的上游组织在一个比较特殊的国家里,靠山很硬,势力很大,外围帮派也不知道他们的本部所在,所以我们只能先去他们运营的其中一个基地。”
伊南娜点点头:“好。”
“那你要休息一下吗?还是现在就走?”
“走吧。”
“这样干脆啊。”库洛洛歪了歪头,“你都没有怀疑过我会骗你吗?也许昨天和今天这些人其实都罪不至死。”
伊南娜还是平静地回道:“他们都拿着武器。”
听起来像是答非所问,库洛洛却骤然沉默下来,他看着她比祭坛上的雕塑更加死寂的面容,看不见一切喜怒哀乐。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右手,本该是手掌的位置。
黑色触须不甘地扭动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往根部收缩,勉强恢复成一条手臂应有的形状,表层一片漆黑,失去所有清亮的金属色泽。
“那就走吧。”
他松开手,替她拉好衣袖,转身走出去。
夜空与明月一成不变,地面上只剩下修道院神圣的空壳,圣子还在静默地注视人间,世事不会有所改变。
音乐广播已经结束,同频道的下一个节目是脱口秀,来不及得知主题,刚打开广播就传出哄堂大笑,冥冥之中如有巧合,主持人隔着话筒嘶声叫道:“神死了!”
并非两个世纪前哲人振聋发聩的呐喊,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欢快地笑起来。
“啪”的一声,戈尔工关闭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