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门后是一段再常见不过的下行阶梯。

    这个军事基地实际上与黑丨道据点互为表里,由军丨方提供保护和掩护,而运营人体贩卖的主体部分就藏在正下方的山体里。

    地面基地还有一些人,因为离伊南娜和库洛洛都比较远而侥幸未死,戈尔工知道两人正在前往地下,为了保持山体稳定它停止轰炸,调整为自由作战模式在低空逡巡,锁定每一个生命反应,有条不紊地让代表他们的光点熄灭。

    根据戈尔工的测绘,地下区域总体呈现垂直结构,平时依靠升降梯连通,安全通道不常使用,因此只配备基础照明和通风,加上长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气味经久不散,回形阶梯在昏暗的灯光中螺旋向下,仿佛能够直接通向地府冥间。

    两人以相同的步调走下阶梯,感应灯接连亮起,每一层都一模一样,空寂的脚步声重复回响,其中夹杂着另一种干涩的声音,类似爬行动物移动时腹部摩擦地面。

    在他们前方,黑色的触须像水瀑一样流淌而下,逼仄的楼道不够容纳它越发膨胀的肢体,一些触须被挤出栏杆,挂在台阶边缘摆动摇晃,又在伊南娜走远后被拉扯着滑走。

    下行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戈尔工通过移动终端实时汇报扫尾进度,濒临报废的二手机信号不佳,即使B’T蕴含远超时代的技术力,也无法突破老旧设备自身的局限性,随着两人越走越深,戈尔工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等到移动终端里彻底只剩下电流盲音时,仿佛永无止境的阶梯终止在一扇防护密闭门前,钢制门体十分厚重,并且与门禁系统相连。

    库洛洛正要走向门禁设备,就见伊南娜还在直直往前走,好似在神游,又好像已经失去自主意识,只是受触须牵引而机械地迈动双脚。

    他又转回去,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伊南娜慢了半拍才停下来,又顿了半拍,回头看向他。

    安全通道里连蚊子也没有,侵蚀她的触须本已有所收敛,没有在地面上大快朵颐时那样兴奋,肆意地在血管神经中扩张,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开始凝结的裂纹又再次开裂,渗出血珠,而伊南娜始终面无表情,比起疑惑,更像只是单纯地做了一个动作。

    库洛洛掏出一包纸巾,抬起另一只手在伊南娜眼前晃了晃,看到她的眼球还会跟随他的手掌轻微偏移,而非完全呆滞,他抽出纸巾递给她。

    “有什么意义吗?”伊南娜问道。

    “没有什么意义,想做就做了。”库洛洛回道。

    伊南娜接过纸巾,按在颈侧,白纸很快洇出血色,像在雪地上开出一簇花。

    这确实没有意义。

    库洛洛收起纸巾包,又从口袋里掏出其他东西,被另一张纸巾包裹,摊开后露出一截断指,因为一直贴身放置,皮肉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

    他走到门禁系统前,打开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翻盖,露出密码按键,流畅地输入一串数字,键盘下方的凹槽随即亮起,他又拿起断指,在纸巾上蹭了蹭指腹,按在识别凹槽里。

    “嘀——”的一声,键盘的红色背光转为绿色,防空门里传来响动,听起来是液压泵在运作,但刚刚启动就戛然而止,绿光变回红色并开始闪烁,门禁系统的液晶屏上亮起错误标识。

    “既然有反应,就不会是密码和指纹不对。”

    库洛洛随手扔开断指,走到防空门前,抓住门板中间的手轮试着旋转,手轮纹丝不动,似乎在某处卡死,他将『气』汇聚到手中再次转动,这次手轮稍微转了几个度,又弹回原位。

    “看来是从另一边锁住了。我的腕力不大够,如果是强化系的话,也许可以强行转开。”说着他看向伊南娜。

    作为在场唯一的强化系,伊南娜只是说道:“让开。”

    原本在地面懒散游走的黑色触须顿时涌动起来,库洛洛见状立刻跳到旁边,触须电光石火间与他擦身而过直射防空门,看似柔若无骨的尖端轻而易举地刺穿门板,在喷射而出的液压油中将它撕碎,仿佛那连炮弹都能抵御的门板其实是纸做的一样。

    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有液压油还在流淌滴落,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黑色触须继续进发,伊南娜跟随在后,踩着黏腻的油液,穿过残破的门板,警示灯闪烁明灭,红光充斥在苍白的墙壁与黑灰的地面之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库洛洛站在防空门的残骸外侧,看着伊南娜的背影,即使早已不再穿着军装,她依然身姿笔挺,步伐不偏不倚,遵循某种刻入本能的规律,一直往前走去。

    当她即将转过拐角时,库洛洛才跨过防空门,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

    伊南娜毫无反应,不在乎他掉队又归来,直直看着前方,隐约有属于人类的动静传来,触须对此十分敏锐和期待,伊南娜也随之调整方向。

    那道防空门是军丨方与黑丨道真正的分隔线,戈尔工已经切断所有对外联络,但基地内部的通信还能使用,黑丨道管理层在第一时间撤离,带走贵重财物和文件,只留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殿后,还没看清入侵者就被触须吞噬。

    第一层的办公区很快清理完毕。

    第二层则是生活区,大体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有较为宽敞的宿舍和独立卫浴,还有干净的食堂和常见功能区域,另一边则是压抑的多人宿舍和公共卫浴,环境比监狱还不如。

    和上一层不同,这一层不见人影,每个角落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宿舍里的床铺残留睡过的痕迹,可以看出曾有人在仓促间起床离开。

    内部电梯已经断电,库洛洛掰开电梯门,看到电梯厢停留在最下方,即便还能使用,对入侵者而言也不是明智的选择。

    好在安全通道是所有地下设施的硬性配置,尽管同样大门紧锁,在无坚不摧的触须面前依然形同虚设。

    第三层就是这个基地的“心脏”。

    安全通道尽头又是一扇带锁的密闭门,与设备间相连,可以看到各种错综复杂的管道线路,还有正在运作的大型设备,为整个地下区域输送动力能源。

    这一层显而易见也遭到放弃,两人走出设备间,穿过亮着白炽灯的长廊,走过一扇又一扇贴着奇怪文字铭牌的金属门,每一扇门都被触须入侵又退出,里面同样毫无活物。

    整体室温偏低,即使通风系统在每一处嗡嗡作响,也有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

    一开始伊南娜觉得像是走进皇国的医疗所,刚换上生化□□时她经常光顾,之后几年间也会定期去做检查维护,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和反感,因为整个皇国只有医疗所和医疗兵是在留存而非抹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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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

    然而随着他们进一步向内部深入,这种联想很快就消失殆尽,空气的味道变得更为奇怪,既像化学品,又有一种生物性的陈腐,混合在一起难以言喻,若有似无地刺激鼻腔。

    无聊得在地上闲逛的触须却因此兴奋起来。

    伊南娜跟随触须走向气味最为浓郁的地方,一扇更具科技感也更为严密的安全门拦住去路,而触须势不可挡,直接破门而入。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手术室,整齐地陈列着几排手术台,每一台都配备无影灯,周围还有各种认不出来的仪器设备,仿佛十分先进而完善,但以伊南娜对医疗浅薄的认知,正规手术室似乎不该这样紧凑和随意,它看起来更像她在学生时期参观过的生化人制造工厂。

    其中有几张手术台围着半透明的隔帘,触须进门后直奔隔帘里,无影灯没有关,透过隔帘可以看到它直立而起探到手术台上方,像是用不存在的眼睛“看”了一眼”,而后软绵绵地垂落下去。

    隔帘内侧还有溅射状的斑斑点点,被磨砂材质消去颜色,地面上也沾着一些干涸后变深的污渍,伊南娜分辨不清,整个世界好像都褪去颜色,她眨了眨眼,只有眼睑干涩地摩擦眼球。

    其实她不应该去探究,这个连神明都不感兴趣的地方她也不必多留,但她还是抬脚走过去。

    “不想看的话不用勉强。”有人对她说。

    伊南娜“嗯”了一声,绕到隔帘后方,她终于又能看到色彩,世界的色彩原来全都在这里。

    红色,红色,只有红色。

    为什么全都是红色?

    她的眼睛一定出了问题。

    伊南娜看着被拘束器绑在手术台上的人,他安详而惨白的脸孔,他被掀开的胸腹腔,从锁骨一直开到下腹部,皮肉肋骨都被牢牢固定,内里空空如也。

    她又抬起头,看向其他拉着隔帘的手术台,全都一模一样。

    最后她对上唯一一双还能睁开的眼睛,其中也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色彩,也许这里根本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包括她自己。

    “上一次是眼睛,这一次是内脏,人类是可以这样随便拆解的吗?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映在瞳孔里的画面与记忆中相同的血色悄然重合,伊南娜轻声问道,唯恐惊醒什么东西。

    “因为‘有用’。”

    回答她的声音也很轻柔,就像一阵风自天边而来,库洛洛平静地说:“医疗、收藏、取乐,或是纯粹作为工具使用。人类有时候被当成一无是处的垃圾,有时候又能成为价值非凡的商品,取决于想要‘得到’的人想要什么。而有人得到,就会有人失去,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的事。”

    伊南娜看不明白也听不懂,她只觉得奇怪,既然战争是世间一切痛苦的根源,那么没有战乱的世界难道不该更美好吗?

    ——没有皇国的世界真的会更美好吗?

    “好了,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人的。”

    像是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毫无兴趣,库洛洛转身走出去。

    原本对他退避三舍的触须第一次主动跟上他,拖着伊南娜离开这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地方,继续去做他们来到此处应该做的事。

    没有救人,只有杀人。

    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