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长蛇悬浮在庄园上空,像无影无形的幽灵,悄然张开雷达,将整个庄园完全覆盖,迅速勾勒出详细结构图,呈现在操作台的显示屏上。

    图中显示出为数众多的光点,一部分逐渐聚集,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或静止,余下则分散在各处,遵循重复的轨迹移动。

    等到不再有外来车辆进入庄园,戈尔工垂下尾巴伸入中庭,身穿黑衣、荷枪实弹的护卫们走来走去,悠闲地抽烟或随口聊着天,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伊南娜站起身。

    戈尔工将雷达数据同步到移动终端,伊南娜跨过它的双翼夹角,坐在另一侧的库洛洛屈起一条腿为她让开路。

    “这次的目标有点多,需要帮忙吗?”他仰起头,亲切地询问道。

    伊南娜不听、不看、不回答,径直走过去,顺着戈尔工的躯体往下滑,落在鲜花盛放的中庭里,脚尖刚刚触及地面便弹射而起,逼近守卫们面前时戈尔工静音隐形的范围猛然扩大,将他们一并纳入,那些守卫的视觉还未捕捉到伊南娜便被斩断肢体。

    重要人物及其保镖都在主楼内,中庭区域守卫不多,伊南娜如魅影般游走,行动只在瞬息间,守卫们直到倒下之后才有所反应,他们痛苦呼救,高声示警,还有人奋力摸索枪支试图还击。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所有声音都被阻隔,散落的残肢还在神经性地抽搐,鲜血淌过地面铺设的陶砖,与那本就像血一样的颜色融为一体。

    黑色的神明开始蠢蠢欲动,从生化□□表层探出密密麻麻的触须,在混合血腥与花香的空气中肆意地舒展形体。

    “美杜莎大人,那家伙下去了。”

    戈尔工突然在移动终端里说道。

    伊南娜从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和正在解体的生化□□上避开目光,看到库洛洛自高处垂直落下,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气』在他落地瞬间汇聚到双脚,想必就是以这种方式抵消冲击力。

    与他一同落地的还有生化□□的碎片,只有末端细细地连接在空荡的衣袖中,好像也在随风拂动,黑色的触须犹如海绵吸饱水分,一边膨胀一边飞快地爬向距离最近的守卫。

    那个守卫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不可名状之物直扑向他,他踢蹬双腿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而后戛然而止。

    伊南娜的呼吸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中断。

    一个人类消失了,神明吃过前菜胃口大开,进食速度越来越快,像泼开的墨水一样向四周分裂迸射,眨眼之间就将无法逃跑的其他守卫和他们的残肢污血吸收殆尽。

    中庭重又平静下来,阳光、鲜花、绿植和精巧的喷泉组成美丽的景致,伊南娜眼中却只有血色的画面,耳中只有惨叫的余音,全都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神明餍足而归,似是知道这场盛宴才刚刚开始,并未像往常一样沉入生化□□躲避阳光,金属色泽已经完全被黑线占据,即使库洛洛不知何时走到伊南娜身边,祂也没有反应。

    库洛洛看着伊南娜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因为与异物连接而止不住地颤动,她站在原地好像已经失去意识,实际上还能听到库洛洛说话。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些失踪的尸体也是被它吃掉的吧,它现在变得只吃活人了吗?原来还会挑食啊。而且一口气吃了这么多,体积还能再收缩回去,究竟都吃到哪里去了?”

    “……”

    库洛洛好奇的语调将最初所见那地狱般的景象带回眼前,伊南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立刻被她用左手堵回喉咙里。

    “美杜莎大人,又有人来了。”

    戈尔工发出预警。

    二楼露台随即探出一张脸,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准备用打火机点燃就看到他们,他愣了一下,怒斥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守卫呢!”

    他往空无一人的中庭看了一圈,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转头想要去叫人。

    库洛洛反手按住别在腰带上的小刀,但他没有立刻出手,似乎在思索到底要不要介入。

    在他作出决定前,一道细长的黑影直射二楼,缠住那人的脖颈拖出露台,重重砸在地上,正好让他摔断脖子,黑影继而将他包裹,蠕动着,挤压着,吞食着,很快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库洛洛收回手,整理好衣摆,对伊南娜鼓了鼓掌:“真厉害,我还以为你没有办法动了。”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伊南娜僵硬地抬着右手,衣袖已经崩裂,触须在末端扭动,她看着那人消失的空地,喃喃自语,微弱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够听清。

    但库洛洛离她很近,也听入耳中,继续问道:“为什么呢?”

    “……”

    伊南娜没有回答,涣散的视线缓慢对上焦距,她深吸一口气,无视杂音及其本人的存在,笔直地向前走,走进主楼里。

    重复的事于是重复上演,伊南娜走过的地方成为祭坛,遇到的人类成为祭品,她的神明欢欣雀跃,甚至主动伸出触须,抓住那些反抗的、奔逃的、求饶的人们,让他们与自己永远化为一体。

    “美杜莎,走这边。”

    库洛洛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和伊南娜一起走过铺着地毯的长廊,漫无目的地游荡,人类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被吞食,却好像与他全无干系。

    当伊南娜径直走过一个通向死角的岔道口后,他才出声叫住她,温和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伊南娜慢了半拍才听到他在说话,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拿出戈尔工的移动终端,主楼内已经没有分散的闪点,剩下的全都聚在同一处地方。

    她拖着分崩离析的右手转身走回去。

    经过库洛洛身边时,黑色的触须绕过他的双脚,在地上画出一道刻意的弧线,库洛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伊南娜没有察觉。

    这个地方的黑丨道喜欢在用餐时开会,家族高层此时都在餐厅里,餐厅大门紧闭,门外有保镖把守,正在因为无聊而用眼神和手势闲聊。

    伊南娜裹挟暗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那几个保镖立刻拔枪射击。

    不需要躲闪和回防,黑色触须涌动着将子弹尽数纳入又排出,而后像浪潮一样将他们淹没。

    死亡与命运同在,谁也无法抵挡,谁都无处可逃。

    伊南娜推开餐厅,黑色的浪潮奔涌而入,席卷每一个角落,犹如自大渊的泉源倾泻而出,冲洗涤荡污浊人间,却没有白鸽衔枝飞翔,只有静默的身影茕茕孑立。「注」

    ——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伊南娜如此想道。

    她不能再想下去。

    四周又变得洁净而安静,被神明自主吞食的人类连受伤和流血都没有机会,餐厅里满是酒饮与食物的香气,长方餐桌上摆着各种美味佳肴,神明对此不感兴趣,因此它们完好无损。

    库洛洛绕过翻倒的座椅,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小巧的甜点塞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又挑出一个餐包,隔着桌子抛向伊南娜。

    伊南娜本能地抓到手中,转动眼睛慢慢将它看清。

    接着她转头看向库洛洛,他品尝起另一种甜点,神情愉悦,吃完后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着伊南娜手中的餐包说:“刚好到午餐时间了,你也吃点东西吧,如果你还能吃得下去的话。”

    黑色的触须还在伊南娜脚边蠕动徘徊,饱餐过后显出流水般的平和,祂似乎不想回到原处,但还是像吃撑肚子的人类努力扣上衣服那样,一点一点缩小体积。

    细密的黑线在神经重连过程中向自身血肉入侵,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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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娜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无论是知觉还是痛楚都好像已经麻痹,她咬了一口餐包,机械地咀嚼和下咽。

    “你不觉得疼吗?”

    库洛洛走到她身边,看到在她露出衣领的脖颈处,黑线顺着血管已经蔓延到下颌部,凸起在皮肤上,好似某种无人知晓的古老图腾。

    伊南娜仿佛没有听见,吃完餐包后她平静地问道:“还要去哪里?还要去杀谁?”

    “……”

    轻盈笑意第一次从库洛洛脸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纸一样的空白。

    他盯着伊南娜看了一会儿,同样答非所问:“它再吃下去的话你会崩溃吧?既然你这样想死,为什么不直接自杀?我们两个人就都能省事。”

    认真语气的好像是单纯而为此疑惑,又好像是在为她指引迷途。

    ——为什么不自杀呢?

    很久以前伊南娜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因为军人不可以自我了断;

    因为罪人不被允许自我了断;

    因为没有战乱、杀戮和痛苦的世界还未到来。

    所以自杀是背叛,是逃避,是解脱,是另一桩她无法偿还的债,而生命和死亡都必须有其价值,她一定要看到那理想乡降临世界。

    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这是她只能做的事。

    伊南娜双目低垂,不言不语,任由黑色的细线继续爬上脸庞,像一尊石像爬满裂纹。

    库洛洛毫无预兆地走近一步,抓住她的右手,神经传感尚未完全连通,伊南娜一时没有反应,其中寄生之物却像是受到莫大惊吓,猛然回缩,迅速从她的皮肤上退去,躲回生化□□中。

    “果然是这样。”

    库洛洛一脸不出所料。

    伊南娜怔了怔,头脑突然之间清醒无比,终于明白库洛洛所说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验证这一刻。

    她用力甩开手,顺势转变生化□□斜劈而过,金属锋芒割裂空气,库洛洛后退避让却依然被划破衣襟,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破口,但伊南娜这一次确实突破了他的念力防御。

    库洛洛拎起衣服看了一眼,手指穿进小小的破洞,他又看向伊南娜的右手,比其他部位更为浑厚的『气』将生化兵刃包裹,她仅从他自高空落地那一瞬间『气』的流动,就领悟到念力的使用方式。

    “不愧是强化系。”

    他不再浮夸地赞叹,只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而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中凭空出现一本红黑色的书。

    “或许我不是真的无法杀死你,但多少还是有些可惜,你很强,我也并不讨厌你。所以最后再确认一次:美杜莎,你愿意加入旅团吗?”

    伊南娜抬起右手作为回答。

    “我知道了。”

    库洛洛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走到餐厅门口关上门,又逐一将所有窗户都合拢上锁,最后他转回身去面向伊南娜:“前置流程都省略吧,这不是决斗,而是复仇,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要你死。”

    伊南娜对此心知肚明,库洛洛从未掩饰意图,这正是他们同行的基础,只是现在他又改变主意决定亲自动手,因为神明不知为何唯独畏惧他。

    但伊南娜并不在乎,她同样从一开始就是只想要他死。

    “你这家伙才是罪该万死!”

    移动终端里的戈尔工再也听不下去,伊南娜深知它的脾气,在它擅自行动之前开口说道:“戈尔工,庄园里还有活着的人,如果有人靠近这栋楼,你可以攻击,除此以外原地待命。”

    “可是……”

    “这是命令。”

    “……遵命。”

    戈尔工不甘地哑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库洛洛翻开书页:“多说无益,我们直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