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没有温度的话语,两条诡异的鱼形物体浮现而出,外壳质感像机甲一样光滑坚硬,却散发出有生之物才具有的『气』,通体温润莹亮、洁白无瑕,在空气中摆尾摇曳的身姿悠然而轻盈。
“这是‘密室游鱼’,和你的右手一样,也嗜好人类血肉。你可以逃跑,但我建议你还是站在原地被它们吃掉,不会有痛苦的。”
库洛洛说道,比起挑衅更接近于劝诫,伊南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错觉。
但这两项都不是她会做的选择,她从来不在战场退缩。
就像与B’T战斗时要先攻破其主,伊南娜绕开那两条怪鱼直接冲向库洛洛,看似行动缓慢的游鱼在瞬间甩尾冲来,伊南娜举刀正面突刺,包裹念力的锋刃与游鱼利齿相撞,两边不相上下。
同一时间,另一条游鱼悄然滑到她身后,危机预感让伊南娜本能地卸除力道就地一滚,还未起身便迎来一记迅猛踢击,库洛洛幽灵般闪现在她的躲避轨迹上,若非伊南娜及时举起生化□□抵挡,这一击足以踢出她的脑浆。
受击瞬间伊南娜借力后撤,黑色纹路在生化□□表面浮动又消失,库洛洛扫了一眼,继续追击,和两条游鱼呈现夹击之势,由游鱼封锁伊南娜的活动空间,其本人则欺身而上,『气』在他肢体间高速流转,即便右手被书占据也毫无影响,每一击都有万钧之势,伊南娜只能闪避,而她的攻击就算命中也会被更为浑厚的『气』阻挡,再也无法像之前他没有防备时那样造成伤害。
纵然能够理解念力的应用方式,伊南娜终究只是刚刚入门,无论是『气』的总量还是调动速度都不及库洛洛老练,加上游鱼的干扰突袭,她判断自己必定会落入下风,当机立断改变策略,从两条游鱼之间穿身而出,跳到餐厅另一头,目光扫过紧锁的门窗,她记得库洛洛开打前特地将它们关上。
“你也是身经百战,应该能够看出来吧,这场战斗你根本没有胜算。”
库洛洛捧着书本,语调平静,神情漠然,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又如一尊无悲无喜的圣像。
——与她何其相似。
伊南娜突然生出荒谬的想法,立刻被她从心底抹去,她开始在餐厅中快速位移,库洛洛如果还要重组攻势,必然会让游鱼先行。
如她所料,库洛洛果然故技重施,伊南娜无法突破于他而言就是有效战术,她看起来像是不愿撤离又要做困兽之斗,实则引诱游鱼追逐,慢慢拉开它们和库洛洛的距离,直到两条游鱼全都来到她近前。
“请吃掉它们,拉法尔大人。”
她抬起右手轻微而坚定地说。
库洛洛在游鱼之后睁大眼睛,立刻打算合上书,然而黑色的触须比他更快一步,从伊南娜手中爆发而出,将两只游鱼一并捕捉,裹覆吞噬,前后不会超过半秒钟。
“啊……”
库洛洛显而易见地愣住了,他慢慢停下脚步,近乎错愕地看向手中书本,摊开的那一页上文字与图案飞速溶解,彻底消失。
像一个孩子失去心爱的玩具,库洛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最后难过地撇下嘴角:“太过分了,那是我刚刚才偷到手的能力啊……”
神明能够吞食一切,不仅是血肉,还有生命,而念力正是生命能量,打破“密室”或许可以让游鱼消失,但只要召唤出游鱼的书还在,库洛洛就必然能有其他战术,那么厚的书里绝对不会只有两条鱼。
伊南娜赌赢了,但她并不为此而高兴,也没有浪费时间去分辨库洛洛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是真是假,她抓住他终于暴露的破绽再次催动触须,打算一鼓作气将他的书一并销毁,哪怕杀不死他也能削弱他的战斗力。
触须继而向库洛洛手中疾射而去,即将卷走书本瞬间,看起来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库洛洛突然合上书,“啪”的一声就像魔法一样从原地消失,行动比之前更为迅捷,转眼冲到伊南娜身侧,一手抓住她被触须取代的生化□□,另一手收握成拳,聚集全身的『气』,煌煌辉光近乎耀眼。
无法躲闪也无法挣脱,伊南娜竭尽全力将『气』向预判受击处调动,触须受危机所迫也想回防,然而全都没能超越库洛洛的速度和攻势,重拳直击伊南娜的腹部,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如同被炮弹撞击,又像被沉入深海,伊南娜耳中鸣响、呼吸停滞、浑身冰凉,她感到自己似乎是摔在地上,餐厅吊顶的水晶灯、透光的雕花窗户和库洛洛冰冷的脸孔都在飞快地褪去色彩。
“作为习念不到半天的新手,能够做到这一步,你真的非常了不起。”
库洛洛仿佛是钦佩地说道,蹲在她身前。
她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一个字,她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映出库洛洛高高在上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伸出手掌盖住她的双眼。
于是伊南娜只能合上眼睑,顺从地接受寂静与黑暗降临。
据说人类在失去意识时,是离死亡最近的时刻,然而总是与她失约的死亡这一次也还是没有到来。
不知过去多久,伊南娜再次睁开眼,比起为生还而庆幸,她最先是发出一声叹息。
“你好像有点失望?这么不想活还非要活着,连我都要对你肃然起敬了。”
有人在她附近说话,熟悉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的厌烦,听到第一个字就想捂起耳朵。
“不想理我吗?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活着呢?”
那个人又要开始喋喋不休,伊南娜抬起手臂遮住照在脸上的阳光,缺德的家伙连窗帘都不拉。
她用沙哑的声音打断他:“吵死了,你干脆点杀了我不行吗?”
“关于这点我也很遗憾,和你共生的怪物不想让你死,而且戈尔工说如果我真的杀掉你,它就要对我发射核丨弹。你们竟然把这么可怕的东西都随便带在身上。”
戈尔工插嘴“哼”了一声,这确实是它会做的事,B’T对主人的忠诚也是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残酷,尽管转为境内据点守卫后,它的弹药库就已经不再配置核丨武丨器。
此时移动终端就放在枕头边,戈尔工的声音让伊南娜突然对世界恢复实感。
“核丨弹能杀死你?”
她转头问道,终于愿意看向库洛洛。
他们现在似乎是在一个旅馆中,房间布局与伊南娜曾经住过的很像,都一样狭小又简陋,只有一张靠窗的单人床,她正躺在床上,洗到发白的被褥有一股清洁用化学品的味道。
库洛洛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附近,光照条件最好的位置,手里还是捧着一本书,好像是真的很爱看书。
听到伊南娜的问话,他睁着那双几乎让他显出稚气的大眼睛,奇怪地反问道:“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突然期待起来了。而且世界上有谁不会被核丨弹杀掉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睁眼就要面对这个家伙,伊南娜宁愿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她默不作声地转开眼,库洛洛也没有再说话,毫无营养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落到地上。
库洛洛回到书本中,伊南娜看向窗外,阳光的角度显示已经是另一个清晨,这个世界没有时差,所以无论她身在何处,她都睡了快要一天。
难以置信,明明是遭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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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击导致的休克性昏迷,却成为从未有过的漫长而又干净的睡眠,以至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只有浑身都像濒临散架般疼痛和无力,尤其是最后受创的中腹部,连呼吸都会牵动神经。
右手反倒恢复正常,除开熟悉的神经痛感,与正常手臂毫无区别,寄宿其中的神明心满意足,正在等待下一次盛宴。
伊南娜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尘埃在照入窗户的光线中游离,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体,痛觉并不影响行动,她拿起戈尔工的移动终端。
戈尔工在她手中激动地振动,用文字告诉伊南娜自己就在旅馆上空飘着,让她不用担心,它知道伊南娜还会惦记正事,随后就开始汇报工作。
昨天的庄园已经清理干净,库洛洛扛着昏死过去的伊南娜找上戈尔工后没多久,就有一批人进入庄园,杀死所有漏网之鱼并带走大量武器和钱财宝物,完全就是强盗行径。
“你的‘旅团’,昨天也有去那座庄园吗?”伊南娜问道,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库洛洛正看到书本精彩处,等到翻过页时才有空回答她:“去做个善后,毕竟是交给我们的任务,也不能完全甩手不管。”
“那你们做这些任务是为了什么?钱吗?”
伊南娜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却不再试图为他的恶行赋予意义,她只是感到疑惑,因为库洛洛的实力完全超过她对普通强盗的认知。
年纪轻轻就如此善战,并且发自内心地漠视生死,虽然包括伊南娜在内,机械皇国的战士们也都一样,但皇国是军事机构,他们一直处在战时状态,而这个世界就她所见并无战火纷飞,一般人如果只是为了钱财,怎么会长成库洛洛这副模样?
库洛洛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伊南娜,又略过她,看向结着蛛网的天花板,思考片刻后,他似乎连自己也不确定地说:“建设家乡吧?”
伊南娜古怪地看着他,感觉他好像在说笑话,又不只是一个笑话。
“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我有能力,所以我就去做,仅此而已。”
库洛洛补充道,依然让人听不懂,接着仿佛不肯吃亏,立刻又将问题抛回来:“礼尚往来,你必须喂养你的‘拉法尔大人’又是为了什么?”
伊南娜不会说谎,也不想回答,但是“礼尚往来”,最后她含糊不清地回道:“这是天命。”
库洛洛笑了一下,表情温和,说话却不大客气:“听起来好像邪教徒,供奉吃人的怪物,还叫它是天使,并且坚信自己肩负重担,天命所归。”
伊南娜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金属表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偶尔现出浅淡的黑色纹路,像是深潜之物浮出水面呼吸。
它是怪物,祂也是他们的救世主,即使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机械皇国,没有皇帝陛下,这也是她唯一能够触及的愿景。
“别介意,我说过我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就算你是想毁灭世界也跟我没有关系,我的目标只是替同伴复仇。”库洛洛似乎是安慰地说,顿了一下,突然又抱怨起来,“但是你也太难杀了。”
总是轻描淡写地讲说仇恨,同伴好像只是一个符号,却又处心积虑地为那个符号复仇,甚至不惜害死诸多性命,割裂得简直不像一个人类。
但这同样也是与她无关的事。
“彼此彼此。”伊南娜抬起眼,“所以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跟之前一样。”库洛洛耸了耸肩,“既然我们还是无法亲手杀死对方。”
伊南娜点点头:“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