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飞行短暂而平和。
库洛洛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固定方式,就能让自己在戈尔工光滑的背脊上坐得稳如磐石,即便戈尔工故意制造了一些不大自然的颠簸,也没有让他受到半点影响。
“好像有点无聊。”
他甚至这样抱怨。
伊南娜充耳不闻,笔挺的背影纹丝不动,每当库洛洛开口说话,她都会后悔同意与他合作。
过去只有她自己时,她可以放松地靠着戈尔工的翅膀,偶尔也会在没有太阳的阴天或是月色柔和的夜晚,让戈尔工解除防护罩,在高空缓慢滑行,感受冰凉的风与湿润的云,这是她在离境出征和守卫据点时都无法随心所欲去做的事。
但是现在不到一米的范围内还有一个惹人生厌的家伙,她只能正襟危坐,尽量远离他。
“美杜莎,我们聊聊天吧。”
背后的声音还在继续聒噪。
伊南娜言简意赅地回道:“闭嘴。”
结果库洛洛当真闭上嘴,若非还能听到呼吸声,几乎要以为他不存在,反常得让伊南娜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戈尔工在这时加快速度,为了和主人一起尽快结束这段难熬的航程而马力全开,没过多久就飞越国境线,达到目的地。
伊南娜俯瞰着下方的城市。
即使是在不同的地区、国家、大陆,人类的居住区其实也都大同小异,房屋楼宇鳞次栉比、市集商圈繁华喧嚣、大街小巷人来车往,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伊南娜喜欢,这样自由、吵闹、生机勃勃的景象只有战火未及之处才会存在。
然而她从未深入其间,她对它们同时又心怀深切的恐惧,因为它们曾在她手中覆灭。
皇国的理念是消除所有国境线,纳入皇帝陛下的统一管理中,她知道皇国其实是在摧毁和平,又想要在废墟之上重建和平,于是旧的世界千疮百孔,新的世界遥不可及,伊南娜一直无法理解,但她不能思考也不能质疑,这不是士兵该做的事。
所以她只能继续去做她应该做的事。
戈尔工降落在一栋公寓楼顶部,伊南娜确认它的移动终端连接正常,跳到无人的天台上。
这几天似乎下过雨,地面还有一些积水残留,倒映着蓝天和白云,伊南娜踩过积水,走向通往楼内的楼道门,红色光点持续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与代表她的绿色光点重叠在一起。
戈尔工照常留在原地隐身待命,另一个人的存在被她刻意忽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可以回头看,伊南娜看到库洛洛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绕过泛着涟漪的积水走向她,又越过她走到楼道门前,先一步打开门。
“你做什么?”
伊南娜皱着眉头问道,这个家伙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让人难以预料。
库洛洛走进楼道,一只手还按在门把上,偏头回道:“去找打发时间的东西。我知道你处理目标的速度很快,所以我也很快就会回来。”
——回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用词。
伊南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库洛洛也只是告知,说完便松手往下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继续在楼道中回荡,接着是安全门开关的响动,最后人影和声音都彻底消失。
楼道门自动回弹,伊南娜站在门前,看着门板上日晒雨淋侵蚀出的点点锈斑,直到戈尔工在手机里说话,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美杜莎大人,那家伙离开这栋楼了。”
“嗯,不用管他。”
伊南娜打开门,门把上被人短暂抓握的热度已经消散,却依然幻觉般沾染她的指腹与掌心。
她应该要用右手开门的,左手并非她的惯用手,然而自从与库洛洛交战后,她的神明就一直躲在生化□□中,传感神经在今天更是出现间歇性的故障,让她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刚刚失去这条手臂的时候。
她进入楼道,走下楼梯,来到目标家里,站在他面前,她记不起他的名字,看不清他的长相,听不到他的怒骂和哀求,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昨天那场战斗。
当时拉法尔大人已经捕获库洛洛,本该直接将他吞食吸收,却突然退缩撤离,之后剧烈的失控和反噬更像是受到伤害。
这到底是因为她看走眼,还是那家伙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异世的神明都会为之忌惮?
伊南娜不喜欢思考,怎么都想不通,她不了解拉法尔大人,也不了解库洛洛·鲁西鲁,除了都以天使的名字命名以外,她找不到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
古朴的钟声在这时响起,却是墙壁上电子挂钟的模拟音效在准点报时。
伊南娜回过神,目标已经失去踪影,生化□□重新与感官连接,黑色的纹路布满金属表面,与她的心跳同频脉动,那是祂在欢欣喜悦。
和往常一样,伊南娜用舌根抵住上颚,熟练地压下呕吐的欲望,躯体连接处又有幻痛卷土重来,每当拉法尔大人进食后都会发作,过一会儿就会平复,所以也不值得在意。
“外面没有人,可以离开了,美杜莎大人。”戈尔工提醒道。
伊南娜“嗯”了一声,转身走出这个空空荡荡的地方,自然地抬起右手打开门,金属手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邻里邻居也都不在家里,没人能够发现异常,只有一个生命曾经存在又消失。
他也会成为一桩悬案。
伊南娜走回楼道内,又顺着台阶走回天台,刚打开楼道门就看到库洛洛,靠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
戈尔工的本体隐在空气里,缠绕在水塔上,离库洛洛并不远,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库洛洛仿佛全无察觉,映着阳光的侧脸显出圣像般的宁静,伊南娜踏上天台时他从书本里抬起头,轻笑着说:“我还担心你们会撇下我走掉,没想到你回来得比我还迟。”
伊南娜不想回答,正是因为这个家伙,她才会陷入无意义的胡思乱想,以至于耽搁太多时间。
戈尔工滑到地面,伊南娜跳到它身上,直接向库洛洛问道:“新的坐标是什么?”
库洛洛挑了挑眉:“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用。”
“你的右手也不用?”
“……不用。”
“好吧,你这样积极送死,我也很高兴。”
库洛洛合上书,那本书只比他的巴掌大一点,他将书收进衣服口袋,报出坐标数据。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戈尔工构建适应这个世界的坐标体系,操作台上显示出地图影像,新的红色闪点与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隔着汪洋大海,航程相当遥远。
库洛洛落在伊南娜身后,弯下腰透过她的肩膀看向显示屏:“从这里搭乘民用飞艇过去的话大概要两天,戈尔工需要多久?”
伊南娜默不作声,克制住躲开的本能反应。
戈尔工也不想回答他。
库洛洛自己估算起来:“以戈尔工之前的速度,最迟中午也能到达吧。完事之后正好能去吃午饭,这一次你请我吗,美杜莎?”
又在说些不着调的废话,伊南娜这才直白地回道:“我没钱。”
她本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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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去做点短工赚钱,但库洛洛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你好像完全不考虑生活问题,或者是没有必要考虑?”库洛洛转身坐回他自己的位置,“看来这段旅途不会太漫长,我还负担得起。”
他像是说了一个笑话,伊南娜笑不出来,神明降世是她有限寿命唯一能够支撑的愿景,她只要能活到那奇迹再现的时刻就行,所以她可以没有“生活”。
沉默就是出发的讯号,戈尔工张开双翼,再次升上高空。
清朗的天空下海岸线遥遥可见,很快就变得近在眼前,海鸟成群结队地乘风滑翔,略显嘈杂的叫声与朦胧潮声交织和鸣,陆地迅速后退,海面上有船只与鱼群的痕迹。
伊南娜在阳光中微微闭起眼,回想着早餐时的念力教学,先从她能够理解的内容开始练习,象征生命能量的『气』在她体表徐徐流动,将无机质的生化□□一并包裹其中。
神经性的幻痛已经退去,厌光的神明再次蛰伏,高天与汪洋同样辽阔无垠,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静谧,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响。
此时此刻,难以言喻,她竟然觉得背后那人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呼吸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仅不再让她感到烦躁,反而带给她一种陌生又纯粹的安宁。
伊南娜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难得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段时间,在库洛洛预估的午前,伊南娜看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山中小镇。
正当丰收的季节,田地里满是等待收割的麦谷和挂满果实的葡萄架,鲜艳的色彩有序地交错,犹如画在大地上的一幅画。
“看到那座山了吗?绕到背面去。”
库洛洛在背后出声,似乎对此地相当熟悉,伊南娜想起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斜前方有座低矮的山丘,坡度平缓的山坡上是成片的葡萄架和修剪过的灌木丛,戈尔工绕到背阳处,一座与环境和谐相融的庄园进入视野中,看起来与这个地区常见的酒庄别无差异,但从军事角度可以看出其地势与布局都易守难攻。
“个体的恶终究有其限度,而黑丨道则是结构性的连锁。那里是某个家族的本部,他们的主要产业简而言之就是器官贩卖和禁药中转。旅团接任务时不会在乎对象做过什么善恶,但是以你的标准,那座庄园里大概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
库洛洛慢悠悠地说,陆续有车辆顺着山道开进庄园,走下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度非凡的身影。
“今天是他们的家族会议,所有干部都会到场,与他们有过‘业务纠纷’的另一个家族打算借此机会让他们整整齐齐地消失,但黑丨道注重‘平衡’,家族之间可以‘斗争’但不能随便‘灭门’,破坏规矩会被共同制裁,所以那个家族需要查不到也不存在的人代为处理。”
伊南娜长期处于纪律森严的军事组织,接收单向指令并执行,从未接触过这种复杂的模式,就连他们的“罪名”都只能从字面意义去猜测,她只听懂罪恶正在不同的恶者之间流转,最后转到她手上。
库洛洛所谓的“合作”,就是将她也拉进这结构性的“恶”,成为其中一环。
伊南娜回过头,冰冷地看着他,也许她最该做的事是先想办法杀掉他。
“恶的本质不会因为形式不同而改变,无论是施行正义还是帮派清洗,结果都没有区别。”
库洛洛侧着身体,手里还捧着书,又露出那种轻快的笑容:“没错,我就是在任务外包,借刀杀人,你的右手正好也能饱餐一顿。那么,你要动手吗?”
伊南娜与他对视良久,最后沉默地转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