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念”,在这个世界必然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才会衍生出如此复杂的理论体系。
然而库洛洛却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好老师,确定伊南娜的念力系统后,他以极其精简的语言将四大行中的另外两项,以及各种念力进阶和高级应用技囫囵讲解而过,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们的“豪华早餐”才刚刚端上桌。
“强化系的修行是六大系里最朴实无华的,只要注重基础夯实和强度提升就行,其他的你自己去实战中摸索,我也没那么无私,真的把你教到能杀死我的地步——布丁我不客气了。”
不等伊南娜回答,库洛洛就伸手从她面前拿走布丁杯。
伊南娜不在乎一个甜品,也不在乎库洛洛敷衍的教学态度,根据约定他只需要给她“对等的机会”,并没有尽职尽责教会她的义务,甚至基于他们不死不休的实质关系,他就算胡言乱语刻意误导也不足为奇。
依靠在菁英学院禁闭室锻炼而成的记忆力,伊南娜将库洛洛说的每一句话都塞进脑袋里,即便暂时无法理解和判断真伪,她也必须要先记住。
接着她拿起餐具,面对过于丰富的餐点犹豫了一下,才从她最熟悉的煎蛋开始下手,她对食物没有任何偏好,但或许是错觉,这份免费的早餐似乎比平时更为可口。
安静而迅速地吃完正餐,库洛洛继续享用他自己那份布丁作为餐后甜点,比他做念力教学时更为细致和专注。
伊南娜也快要清空餐盘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戈尔工向她汇报已经找到下一个目标。
她一边吃着盘中最后几根蔬菜,一边浏览着小小的屏幕,戈尔工用文字概述的前因后果让她即使已经过去两个月,也还是没能习惯人类五花八门的杀人动机和脱罪方式。
片刻后,桌对面传来轻响,是布丁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稍微有些刻意,因为库洛洛用餐时几乎听不到动静,有着和性格截然相反的良好教养与礼仪。
伊南娜刚好看完信息,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到库洛洛用纸巾按了按唇角,拿起账单扫了一眼,又从衣服里取出钱夹,抽出几张钱币夹在账单里。
“走吧,该去干正事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推开座椅向外走去。
伊南娜也擦干净嘴巴站起来:“正事?”
“对,让你能死得快点的事。”
离开餐馆后,走回工厂途中,库洛洛报给伊南娜一个坐标,是他们接下去的目的地。
“之前你筛选目标的方式应该是经由公共媒体,那些通报给公众的新闻或者八卦,这样虽然不难追踪,但效率太低,也很惹眼,只要综合比对那些被议论、被通缉又被消失的人之间的共性,发现你本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库洛洛慢条斯理地说着,刚吃饱饭就恢复长篇大论的力气。
而伊南娜也终于知道他是如何找上自己。
“人类的世界光影相背,黑白共生,‘义警’则是不受任何一边欢迎的存在,继续这样下去,你很可能也会成为别人追猎的对象。”
伊南娜没有反驳,大部分时间她都与戈尔工远离人群,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非常有限,库洛洛指出的漏洞不无道理,她并非不知变通的无脑莽夫,与库洛洛的合作确实是互惠互利,而且目前看来对她更加有利。
“你想怎么做?”她干脆地问道。
“我们去监狱。”库洛洛也干脆地回道,“迄今为止,你所杀的无一例外都是杀人犯,而且没有复仇或意外性质,我个人也认同血债血偿,但很多国家和地区没有死刑,监狱里刚好存在大量满足条件的人,你也不必费力去甄别他们是否真的有罪。”
“不,”伊南娜闻言停下脚步,“那些人已经受到审判了。”
“嗯?”
库洛洛多走了几步才听到这句话,他眨眨眼,扭头看向伊南娜,她严肃的神情显示她并没有、也不会故意说些笑话。
“我记得你也杀过受审出狱的人吧?”
“不一样,监狱里的人还在监狱里。”
“……有趣的逻辑。”
库洛洛彻底站住脚,幽微地笑起来:“如果不是之前我布置的语言陷阱你都没有逃过去,我会相信你真的只是在惩恶扬善,但现在看来,这些筛选条件更像是你在为杀人这件事自我设限。”
伊南娜试图去回忆,然而在认识库洛洛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短暂时间里,他说过的话就比她这辈子听过的还要多。
她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
库洛洛捂住下巴,手指轻点嘴唇,看向伊南娜的右手,昨天只差一步就要将他吞没的黑色触须完全隐匿在金属之中,看起来就像一只别致的手套,谁也不会想到其间藏着吃人的怪物。
“我原以为那只手是你毁尸灭迹的工具,但你既没有否认它有进食需求,也没有否认你会因此而死,那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你为什么明知会死却非要使用它呢?”
库洛洛观察着伊南娜的神情,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杀人的频率很高,如果是为了惩戒罪恶、补位律法,不该这样追求高效加速自身死亡。所以我想,也许是我弄反了因果顺序,实际上并非是你在用它杀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要吃人,你才必须去杀人。”
“……”
真相随着这条分缕析的每一句话剥离而出,伊南娜的面容逐渐变得空白。
她笔直地站立在阳光下,影子从她脚尖斜长地延伸出去,她好像又能看到苍凉的荒漠与不息的风沙,烈日在头顶灼烧她。
戈尔工的移动终端剧烈振动,只要伊南娜许可,它的本体就会直接从工厂冲杀过来,然而伊南娜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石像一样坚硬和沉默。
「伊南娜,你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只可惜长了一颗人心。」
长官的判语无端浮现在耳边,其人早已埋骨黄沙,伊南娜的人心也早已石化,她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去辩解,因为这就是她正在做的事。
即使退下前线、离开皇国、来到另一个世界,她仍然要为同样的理由夺取人命。
但她从不否认她的罪,她也绝对不会被动摇。
伊南娜在一个呼吸间重回现实,隔着口袋轻拍手机,等到戈尔工安静下来之后她抬起眼,冷漠地问道:“所以呢?”
就像看到碎石在眼前重塑为人,库洛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不要误会,我没有在批判你,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士。”
话虽如此,他的语调却毫无改变,伊南娜听不出任何情绪,无论是胜利的喜悦,亦或是揭穿一个秘密的快乐,他依然是那样没有心的人。
“既然你的目的只是喂养那个怪物,事情就好办多了,你不想逾越律法也没有关系,我们就换个方向,去找那些本就与律法背道而行的人。”
库洛洛掏出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按动,从伊南娜的角度看不见手机屏幕,但即便能够看见,她也几乎看不懂。
几秒钟后,质朴的铃声响起,一通电话呼入,库洛洛接起来:“侠客,是我。”
旧时代的手机有些漏音,伊南娜听到更为年轻的声音在对面说话:“好的,确认是团长本人发的消息。只是行动取消的话,要怎么对长老院交代?上一次任务已经失败了。”
“不需要交代,任务照常执行,只是旅团先不行动。”
库洛洛说着看了伊南娜一眼。
伊南娜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如果他不想被她听见,就应该自己回避远离。
“会有其他人替我们解决。”库洛洛继续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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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疑惑的单音显示这个指令并不符合他们正常的行动模式,但库洛洛没有多加解释,突然之间变得少言寡语。
“嗯。要是还有针对家族或团体的委托都转给我,针对个人的就随意解决吧。”
“OK。还有一件事,”对面似乎犹豫了一下,“窝金他……”
库洛洛还是面不改色:“窝金的号码先空着。”
“这样啊……明白了。”
对面不再询问,直接挂上电话。
在这短短几句话间,伊南娜看到一个陌生的、作为“将领”的库洛洛,也看到一种熟悉的、她曾经作为“士兵”的存在方式。
所以他们才会叫做“旅团”。
库洛洛收起手机,再次换上轻快的模样:“之前是我不注意,让话题跑偏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不要探究他,不要思考他。
伊南娜转开目光,一言不发地向前迈步,从库洛洛身边走过去。
工厂还是离开前的样子,除了破败的厂房和报废的机器外一无所有,杂草丛里窸窸窣窣蹿过瘦骨嶙峋的老鼠,锈迹斑斑的屋顶被阳光直接照射,看不出一点庞然大物存在的痕迹。
就在库洛洛走进工厂前的空地时,安静的天空下突然现出流星雨般的光点,向他疾射而去,毫无预兆,无声无息,瞬间就在水泥地面制造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伊南娜在第一时间避开,戈尔工解除隐形模式前她就看到它从屋顶支起脑袋,森冷的目光直接指向库洛洛。
B’T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情感,但与人类不同,B’T非常单纯且专一,它们不在乎人类社会的秩序、阶级和法则,只会效忠以自身血液唤醒它们的唯一人类,哪怕是它们的设计者机械皇帝亲自下令,也不会在它们的系统里进入优先级。
这种人与机械的牵绊会被某些多愁善感的同僚称为“浪漫”,而伊南娜与戈尔工相伴多年,互为半身,就像她排斥别人碰触戈尔工,戈尔工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
然而结果令戈尔工大失所望,也让伊南娜有些遗憾,库洛洛同样在瞬间脱离弹雨覆盖范围,戈尔工的怒气与杀意即使隐藏在空气里也被他敏锐捕捉,他几乎和伊南娜在同一时间闪身躲过,隐入光弹溅起的烟尘中。
戈尔工在雷达中找到他,但它没有追击,因为伊南娜对它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她轻轻挥开浮尘,向库洛洛脱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色的身影很快毫发无损地回到她的视野里。
“不愧是BATTLER,除了石化还有其他攻击模式啊,差点就完蛋了。”
库洛洛随手拂掉衣服上的碎石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向伊南娜。
戈尔工在伊南娜身后降落,愤愤不平地咒骂:“这家伙真是命硬!”
库洛洛不止命硬,脸皮也很厚,接话笑道:“谢谢夸奖。”
“……”
戈尔工开始为自己编写吵架程序。
伊南娜安抚地拍拍它的吻部,跳到它背上。
库洛洛在下方仰头看着她:“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其他大陆,戈尔工没问题吗?”
伊南娜打开戈尔工的手动操作台,显示屏上有这片大陆的缩略地图、一个光点和目标影像,她快速看完又将操作台关闭,才答道:“哪里都可以,但是要先去处理原本的目标。”
“看来你对正义是真的有点坚持。”
库洛洛耸耸肩,出乎意料不再说多余的话,纵身跳上戈尔工。
戈尔工忍住将他甩下去的冲动,用力哼了一声,但库洛洛这一次既没有碰触它的翅膀,也没有拉扯伊南娜的衣摆,他背对伊南娜盘膝坐下,与她看着同一片天空中不同的方向。
机械巨蛇腾升而起,隐匿踪迹,下方的工厂恢复宁静,仿佛从未有人来到此处,复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