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丰盛的早餐”只在人类的村镇城市,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却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你叫戈尔工是吗?这一次又要麻烦你了。”

    在伊南娜以沉默替代许可之后,库洛洛走到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面前打起招呼,整个人突然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人与非人在他眼里似乎并无区别,何况戈尔工还能带他上天飞翔,他对此显而易见地相当喜欢和期待。

    戈尔工仰着头颅岿然不动,对他的靠近视而不见,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将“目中无人”表现得淋漓尽致。

    库洛洛反而更加充满兴味,转头向伊南娜问道:“虽然是叫这个名字,但戈尔工应该不是魔兽吧?外观更像兽型机器,知性和人性却很鲜明,似乎也具有性别,声音听起来像个女孩。我听到你称呼它为B’T,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伊南娜本不想回答,但考虑到两人还要同行不知多久,库洛洛很可能会刨根究底地问个没完,只好地将多年前她迎接戈尔工那天得到的答案复述给他:“以BRAIN思考、以BLOOD驱动、拥有BRAVERY的BATTLER,这四项性质的TOTAL就是B’T。”

    如同在念一段产品说明,她的声调毫无起伏,从长官手中接过蕴含自身血液的“心脏”,置入戈尔工体内将它唤醒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时的激昂与感动如今却连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而原本满心期待的“同伴”早已成为她的“共犯”。

    “‘以血液驱动、用大脑思考的勇敢战士’,听起来相当伟大啊,制造它的人是你吗?”

    伊南娜诚实地摇头。

    皇国里也有许多全能型战士,不仅战斗力不俗,智力也非常卓越,有本事解析、修理、甚至自行升级B’T,但是非常遗憾,她并不在此列。

    “想来也是,你看起来就是纯粹的武斗派。”库洛洛重又看向戈尔工,“既然戈尔工是名字,B’T想必就是称号或者型号吧?说明不只一个B’T,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类似的存在,也难以想象凭当时代的技术水平能量产这样的高智能战斗机器,你脱离的那个军事组织规模肯定很大,如果是在科幻作品里,我可能会认为你们来自异世界。”

    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轻巧,像是一个不着调的笑话,伊南娜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个家伙看似废话连篇,实则每一个字句都意有所指,敏锐到不可思议,几乎触摸到真相。

    论及花言巧语伊南娜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她选择避而不答,反正她没有义务解释任何事。

    库洛洛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乎,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摸向戈尔工的翅膀,伊南娜正要喝止,戈尔工就扬起那侧翅膀用力扇了一下,库洛洛灵巧地躲开,让翅膀扇在空气里而非他脸上。

    “别生气呀,戈尔工,我们之后还要继续相处呢,你家大人也同意的。”他笑容可掬地说。

    戈尔工闷闷不乐:“美杜莎大人,属下不喜欢这个家伙,真的不能把他变成石头吗?”

    “会有机会的。”

    伊南娜警告地看着库洛洛。

    库洛洛纯良无辜地摊了摊手,总算消停下来。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伊南娜跳到戈尔工身上,有心想甩掉库洛洛直接飞走,但既然双方约定已成,她也只能暂时容忍他。

    库洛洛也跳到上一次飞行时待的地方,伊南娜刚准备下令出发,就感到衣服下摆自后侧传来拉力,伴随越来越令人烦躁的声音:“戈尔工好像不喜欢我碰它的翅膀,所以只能请你帮忙了,美杜莎。”

    所以要么牺牲戈尔工,要么牺牲她自己。

    “美杜莎大人……”

    “……算了。”

    伊南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挥刀的冲动,这是她第一次真情实感地想要杀掉一个人,而非出于某种理由或意义。

    于是接近太阳不再是让她想要逃避的事,因为她背后坐着一个更加让她难以忍受的家伙,即使已经闭上嘴也没有让她的世界重归清静,戈尔工的防护罩能够隔绝高速行进产生的气流和噪响,反而让除她以外的呼吸声具有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好像还有幻觉般的温度顺着衣摆传递过来。

    伊南娜僵硬地挺直背脊。

    几分钟后终于能够看到昨天离开的城镇,伊南娜悄悄松出一口气,却在下一秒感到衣服下摆被松开,戈尔工同时恼怒地叫起来:“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伊南娜忍不住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库洛洛向后仰倒,一边对她挥手,一边顺着戈尔工的身体往下滑,整张脸上都洋溢出肉眼可见的快乐,让伊南娜下意识想要拉住他的手顿在半路,而后紧紧攥成拳头。

    库洛洛一路滑到戈尔工的躯体末端,抓住它的尾尖荡到更高的空中,像飞鸟振翅一样写意,戈尔工甩起尾巴准备把他抽下去,库洛洛早有预料,扭身避让,落在戈尔工的身躯中段,即使伊南娜万分期待他自由落体当场摔死,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姿十分漂亮。

    戈尔工立刻开始翻滚旋转,伊南娜扣住它的鳞片纹路固定住自己,就听库洛洛喊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美杜莎。”

    “……到此为止吧,戈尔工,等我学会‘念’再想办法对付他。”

    “遵命……”

    戈尔工不甘不愿地停下,随后降落在昨天那处工厂的空地中。

    库洛洛跳到水泥地上,眉眼间还能看出意犹未尽,在伊南娜也踏上平地后又恢复之前的温和沉稳,好像戴着多层面具,悲伤、敌意、杀心、快乐全都既真又假,伊南娜分辨不清,也没有必要去分清。

    “还是昨天那家餐馆怎么样?”库洛洛问道。

    伊南娜不去看他,冷漠地回道:“随便。”

    戈尔工盘踞在工厂房顶,伊南娜为它的移动终端换上新电池,和库洛洛一起前往城镇里。

    这一次库洛洛并排走在她身边,隔着两步远,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开启隐形模式之后,戈尔工那神话魔兽般的身躯已然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戈尔工不用吃东西或者补充燃料吗?比如你的血液之类。”

    “不用。”

    实际上没有人关注过B’T的生理循环,它们只要启动,在彻底损毁或遭到销毁之前都能一直活动,这种特性也在生化人身上存在,只是生化人和经过生化改造的人类还是要面临寿命终止的问题,而皇帝陛下追求与许诺的则是永恒。

    只要能够永恒,人类就不会再有私心和贪欲,不会再发生纠纷和战争,所有人都能幸福美好地永远活下去。

    “但是你的右手却要进食?”

    库洛洛突然问了一个让伊南娜于此一刻无法回答,甚至无法深入思考的问题。

    ——就连最低级的生化人都不需要靠外源能量维持生命,为什么作为皇国至宝、能够引领人类通往新生的伟大救世主却需要食物?

    “……这和你无关。”

    这是没有意义的事,这是不该深究的事,皇帝陛下的智慧与远见绝非她所能企及,伊南娜停止思考。

    “看起来你也不知道。”

    库洛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不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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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

    两人在沉默中走回昨天那家餐馆,早餐时段店里近乎满座,避光的角落都已经被占据,倒是窗边刚刚离开一桌用完餐的客人,库洛洛自然地走过去。

    服务生收拾完桌子,在铺洒晨光的木质桌面放下两份菜单。

    “你想吃什么?别客气。”

    库洛洛摊开菜单大方地说,尽管以这家餐馆的价位,再怎么丰盛也只在“平价”范畴。

    “随便。”伊南娜简单地回道。

    “那就来两份招牌豪华套餐吧,甜点你要吗?不要的话请选择布丁,上来之后给我。”

    “可以。”

    库洛洛抬手召来服务生。

    服务生点完单收走菜单,库洛洛又要了两杯清水,这让服务生在百忙之中立刻记起他,但他这次的点单弥补了昨天的吝啬,所以服务生送水时也没有再对他黑脸相待。

    库洛洛拿起其中一杯水放在两人中间,利用等餐的空闲时间开启念力教学。

    “念的基础包括『缠』、『绝』、『练』、『发』四大行,其中『缠』你已经掌握,『练』我现在为你演示,其他两项之后再做说明。首先来确定你的念力系统,这将决定你的修行方向。”

    见他认真起来,伊南娜也暂时摒弃前嫌,安静倾听,专注于他的手部动作。

    “念力系统分为六大系,‘水见式’是目前最为流行的心源流派的测试方式,原理没有解释必要,操作上只要像这样——”

    库洛洛双手拢在水杯两侧,『气』从他掌中放出,笼罩水杯,但水杯和杯里的水都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应该有看清『气』的状态吧?”

    伊南娜点点头。

    库洛洛拿起杯子,转手将整杯水泼到窗外:“念力系统和自身能力都是性命攸关的秘密,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水里发生什么变化,这只是在示范怎么做。”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不知何时摘来的树叶,放在另一杯水中,将那杯水也转移到两人之间,等到水波平稳、叶片不再晃动后,他示意伊南娜上手照做。

    伊南娜学着他的模样虚捧水杯,先是解除『缠』,立刻看到『气』开始向外逸散,但只有左手的『气』在源源不绝地产生又流失,右手的『气』则在『缠』散开后迅速枯竭。

    生化□□和寄宿其间的神明在“念”的定义里都并非有生之物。

    单手操作显然不是正确方式,库洛洛看着她的右手不言不语,漠然的表情反而比笑容更加真实,让伊南娜无端想起还在菁英学院时,面对那些冷酷无情的教官,稍有出错就会把她送进禁闭室里饿上三天三夜。

    她略加思索,尝试让其他部位的『气』延展到右臂,『气』随她所想向生化□□流动,顺利蔓延到手掌,露在衣袖之外的金属表层浮现出黑色纹路,没有生命却鲜活地扭动,触及阳光后又沉入生化□□中。

    躯体连接处再次传来幻痛,伊南娜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回想着库洛洛刚才的一举一动,主动放出更多『气』,这一次就连右手也有『气』触及水杯。

    水杯突然发出震动,清水泉涌而起流到桌上,伊南娜来不及惊讶,连忙抓过纸巾擦拭。

    “放出更多『气』的是『练』,包裹右手的则是进阶应用技『周』,一般人都要练很久的,你真的很有天赋。”库洛洛这才再次笑起来,“而且如我所料,你果然属于强化系,毕竟你看起来就是只有一根筋。”

    “……你真是烦死人了!”

    伊南娜忍无可忍,将擦过桌子的湿纸巾砸到库洛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