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在亲眼见到那钢铁天使现世以前,没有人知道拉法尔究竟是什么。

    五年前的某一天,这个以治愈天使命名的不明物体被送进基地主塔,最初只是难以名状的卵状物,基地调集所有最为顶尖的科研人员,经过长时间的解析研究,都没能找出任何头绪。

    直到一只蚊子在某一时刻从它上方飞过,卵中悄然伸出纤细的触须,将这只蚊子捕获并吸收,拉法尔于是开始它的成长与进化。

    它的食谱从最微小的昆虫开始,而后是啮齿动物、家禽牲畜、大型猛兽,直至人类,短短几年间拉法尔的食量不断升级,体型极速增长,到最后整个基地都成为它的巢穴,所有有生之物都成为它的饲料。

    在这长达数年的过程中,并非没有人提出质疑,没有人发起反对,但是为了实现皇国的至高理想,抵达皇帝陛下许诺的至福世界,一切牺牲和罪孽都有其价值与意义。

    和所有皇国中人一样,伊南娜一直如此坚信,即便她不知道也不可能再看见,他们所追寻的理想乡是否已经降临。

    她跪伏在这个没有皇国的世界,等待曾经失约的死亡重新归来,她从未替自己设想过其他结局,无论是作为战士战死沙场,还是成为祭品与神明化作一体。

    然而寄宿在她身上的神明只属于黑夜,祂并不喜欢暴露在阳光下,甚至不明缘由的比以往更加排斥高天之上那亘古不变的光和热,近乎失控的黑色触须缓慢平息,逐渐缩回生化□□的金属外壳里,只在伊南娜肩头留下皮开肉绽的裂痕。

    过了一会儿,伊南娜试着抽动手指,生化□□终于恢复原状,神经性的幻痛早已习惯,她浑身一松,长出一口气,却也分不清这声叹息究竟是因为庆幸,还是遗憾。

    结果她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美杜莎大人!”

    上方传来急切的呼唤,戈尔工降落在伊南娜面前,巨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红宝石般的眼睛闪过微光,突然对她开启全身扫描。

    这是很少见的事,在伊南娜的记忆里,戈尔工一直都很听话,它上一次擅自行动还是七魔将竞争时,她被B’T拉雷尼亚的风化能力命中,为了存活不得不自断右臂,战斗结束后密斯林出于胜利者的怜悯送她去医疗所,戈尔工却在她治疗期间差点和拉雷尼亚同归于尽。

    现在的她或许和当时一样狼狈,才会再次让戈尔工惊慌失措,虽然是智能机械,但B’T也会拥有情感,像人类一样的机械和把人类变成机械,都是皇国科技的主研方向。

    “我没事。那个库洛洛·鲁西鲁死了吗?”

    伊南娜起身拍拍戈尔工的吻部,让它停止对她的身体检测,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她更关心该死之人的下场,尽管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记住名字的人。

    “很抱歉,是属下不力,那个家伙非常狡猾,已经逃脱了。鉴于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属下建议您先休整疗伤。”

    戈尔工弹开它的储物区,里头除了简单的行李还有一些急救用品,是在皇国时的存货,很久没有使用和更替,可能全都已经过期。

    伊南娜知道戈尔工是放心不下她才会擅自回返,否则一个人类不可能逃过B’T,但她不打算继续追击,血肉之躯承载神的碎片还是有些勉强,这足以证明她对拉法尔大人的喂养非常成功,祂正在顺利成长,只是以前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的反噬,她确实需要休息。

    而那个库洛洛·鲁西鲁既然要报同伴死仇,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他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就这样吧。”

    伊南娜从急救箱里取出止血剂,喷在生化□□与身体的连接处,药效还算正常,崩裂的皮肉立刻停止渗血,再过几天就能痊愈。

    之后她和戈尔工转移到一处靠近水源、也足够让戈尔工停留的平缓坡地,简单擦洗身体后换上干净衣物,还是便于行动的长袖长裤,将生化□□完全遮掩。

    露宿野外已经成为这两个月的常态,太阳西落,月亮东升,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不会改变的真理,夜幕安静地笼罩四野,伊南娜背靠翅膀坐在戈尔工身上,借着月光认真研读通用语教材。

    戈尔工正在外放广播,与目标搜寻无关,是它在新世界找到的新爱好,悠扬的曲调随夜风与流水缓慢浮动,让伊南娜度过十分平和的夜晚,快要睡着时她几乎以为又回到过去戍守据点的时候,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复一日。

    然而第二天清晨,戈尔工突然发出示警。

    伊南娜在它围拢的翅膀中睁开眼,透过羽毛间隙看到天色已经明亮,林间的水汽却还未完全消散,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昨天已经逃脱的家伙不出所料去而复返,只是时间未免太早了一点。

    “早安,两位。”

    库洛洛问候道,映在晨光里的面容又变得温和而友好,仿佛双方从未发生过死斗,若无其事地穿过晨雾,在戈尔工射出石化光线时熟练地侧身避过,停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伊南娜没有责怪戈尔工自作主张,警戒和御敌本就是它职责所在,她拨开它的翅膀跳到地上,直接抬起右手开始化形。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生化□□的转化似乎有些滞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抗她的意志,它理应在体感上与真正的肢体毫无差别,其中生有异物的感觉却是第一次如此强烈。

    拉法尔大人不想让她战斗吗?

    “美杜莎,你的脸色好像有点难看,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库洛洛关怀地看着她,对戈尔工蓄势待发的双眼和她手中的利器都视若无睹。

    伊南娜按下对生化□□异象的疑虑,抬起眼回视他的装模作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来找死吗?”

    “或许是反过来呢?”库洛洛轻快地笑起来,“你好像没有办法杀掉我,很不巧,我也是一样,但我必须要为同伴复仇,你也必须要惩戒‘罪恶’,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伊南娜没有回答这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少有的觉得一个人让她有点烦。

    与战斗时的果决狠厉不同,库洛洛嘴里总是有很多弯弯绕绕的废话,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的右手上。

    “你那只右手非常有意思,很显然你并非念能力者,那就不是念力产物,应该也不会是你天生就有的东西,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它使用起来想必不可能毫无代价,或许有一天你自己也会被它吃掉,或者被它撑死,我猜得对吗?”

    伊南娜还是没有回答,既不需要否认,也不需要解释,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在这世界重现神迹,届时她必死无疑,但是她依然要继续下去。

    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

    伊南娜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消退。

    “很简单,既然你注定要死,那我也不必亲自动手,但我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送你早点去死。所以我们赶快出发吧。”

    自说自话着跳跃的话题,库洛洛抬脚走上前,还未靠近伊南娜,戈尔工就把脑袋塞进他们之间。

    库洛洛仰头看着它,神情比他看着人类时更加具有温度,浑然不顾戈尔工已经准备发射下一轮石化攻击,似乎还想抬手碰触它。

    “不要碰我的B’T。”伊南娜让戈尔工退开,皱着眉问道,“你想和我们一起行动?”

    “就是这样。”库洛洛从戈尔工身上收回目光,“别急着拒绝,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你好像有点常识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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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大乐意融入社会,刚好这方面我做得还不错,可以帮你更高效地找到你需要的‘罪人’,而你的死就是我所要的回报。”

    “……”

    伊南娜承认他的提议有点价值,除了话里话外都在期盼她快点去死,不过那无关紧要,与其让这样话多又烦人的家伙跟在身边,不如干脆再和他厮杀一场。

    库洛洛好像未卜先知,摆摆手:“我说过了,你是杀不死我的,你的右手不想吃我,那个大家伙的攻击也不是无法躲避,你本人又不会念,突破不了我的防御,再打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伊南娜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念”,不难猜测就是他和他的同伴能够以肉身抵御兵刃攻击的原因所在,或许是某种奇异的力量,就像皇帝代理人米夏和娜夏大人具有的念动力,只是在这个世界更为普遍。

    作为一个战士,伊南娜可以死在神明降世的终点,但她不允许自己败于战斗上的盲区,她需要理智而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你提出的条件不公平,我是会死,但你不会,只有你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而你能帮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本来自己也会做。”伊南娜生硬地说。

    “原来你也会讨价还价啊。”库洛洛有些意外,“那你想要什么?”

    “‘念’。”

    “原来如此……”

    库洛洛捂住嘴巴,旁若无人地思索起来。

    伊南娜不动声色地评估起趁机偷袭的成功率,念头才刚刚出现,库洛洛就看了她一眼。

    “有道理,确实应该给你一个能够杀死我的机会,这样条件才会对等。”

    他走到伊南娜面前,无视她不经意泄露的杀意,向她伸出左手:“习念的途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稳扎稳打的修行自然领悟,一种是由外力强行冲开精孔。你不是长命之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我推荐第二种。”

    伊南娜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不学会与他相同的力量或许真的无法将他击破,而两人之间必然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伊南娜复原生化□□,也抬起左手放入他掌中,肌肤相触的质感和热度让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又被她强行克制住。

    库洛洛浅浅握住她的手指,伊南娜随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没有任何伤害性,却有雾气自她周身蒸腾而起,而对面的库洛洛也被类似的东西包裹,只是更为和缓与凝练。

    “现在你能看到『气』了吧,这就是‘念’,也就是生命能量。”

    库洛洛说到一半停下来,伊南娜几乎是本能地控制住那些『气』向内收敛,形成和库洛洛身上所见一样的薄膜覆盖在体表。

    “这叫做『缠』。本来还想告诉你的,看来你在这方面相当有天赋。”

    库洛洛收回手,毫不吝啬地称赞,目光在伊南娜的右手上一扫而过,『缠』在那个部位出现明显的空缺。

    伊南娜也发现这一点,但既然“念”是生命能量,那么生化□□和拉法尔大人不会产生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机械生命和自然生命终究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人类还停留在初级阶段。

    相较之下人与人的接触更让伊南娜不适,她虚握了一下左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残留在指尖,她压下这些奇怪的感觉,冷漠地问道:“接下去怎么做?”

    “既然开头不错,那就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吧。”库洛洛突兀地说。

    伊南娜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露出怪异的表情,她没能找到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性,库洛洛的言行好像总是要跳脱在常规与常理之外,让人无法预料也琢磨不清。

    库洛洛笑着点点头:“虽然你连一块甜点都舍不得请我,但我是个大方的人,所以我会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