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门沿的铃铛响了两声,餐馆正门从内侧推开,伊南娜和青年相继走到大街上。

    午后时光慵懒祥和,唯一聒噪的响动是蝉鸣在树上此起彼伏,却也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居民们要么忙于工作,不见人影,要么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谁也不会想到有一个连环杀人犯刚刚逃窜到此地,又悄然消失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

    “要换个地方吗?”

    青年站在街边,一手插兜,另一手垂在身侧,悠悠往附近看了一圈,体贴地提出建议:“我个人是不大介意,但你似乎有比较高的道德约束,应该不会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吧。”

    伊南娜当然不会让私人恩怨波及无辜平民,但她不想理会青年,于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往另一个方向。

    青年权当她默许,抬脚跟上她,保持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与她一起穿街过巷,周围的行人和商铺越发稀少,街景也越见冷清,最后他们走到一个废弃工厂。

    伊南娜追猎的杀人犯早前就躲在这个工厂里,在戈尔工的探测中无所遁形,被她顺利捕获并献祭,只会对老弱妇孺下手的家伙不堪一击,伊南娜的到来和离去都无声无息。

    然而此时跟在她身后的青年却完全不同。

    如非必要,伊南娜很少靠近城镇,加上又是黑户,就算是打工时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而这个青年不仅能自己找到她面前,还和被戈尔工石化的男人同在一个团体,甚至就是其上级,意味着他至少能与那个□□强度与攻击力度都异常强悍的男人实力相当,打起来可能会造成很大动静,所以还是要再换一个离人类居住区更远的地方。

    工厂旁边有块空地,以前用于停放货车,现在则是戈尔工盘踞在那里,它在伊南娜靠近后解除隐形模式,庞大的躯体与羽翼在阳光下微光闪烁,红宝石般的双眼流光溢彩,犹如传说中神性与魔性共生一体的怪物,让所有直面其身的人都会难以免俗地发出赞叹——

    “真是壮观啊。”

    青年仰头看着戈尔工,墨黑的双眼略微睁大,映入细碎的光,伊南娜跳到戈尔工背上,还未坐稳就听到青年饱含期待地问道:“我也可以坐吗?”

    伊南娜并不乐意让别人碰触戈尔工,它是她的战友,她的半身,她的手足,是跨越两个世界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但是为了尽快处理掉这个青年,她只好生硬地回道:“可以,你自己找地方待着。”

    青年立刻纵身跃起,落在戈尔工的翅膀另一侧,也就是伊南娜背后,距离与她伸手就能触及。

    伊南娜在他落足瞬间翻身而起转向他,同时将生化□□变形,戈尔工也高高仰起头颅,想要把青年甩下去。

    青年抓住戈尔工的翅膀站稳,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搞小动作的,这是我们双方都接受的公正决斗,不是吗?而且你还带着那么可怕的东西在身上,老实说,我也不敢随便偷袭你。”

    伊南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化为短刀的右手,刀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几乎完全覆盖原本清亮的金属光泽。

    她又抬眼看向青年,他应该亲眼见过拉法尔大人吞吃祭品,对此表现出的兴味却远远超过他嘴里所说的忌惮。

    “既然你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样的存在,就该明白这对你来说是必死无疑的战斗,又何必要浪费时间?”

    青年耸了耸肩,轻松地笑着:“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他好像既没有人心,也没有恐惧。

    伊南娜见过这种人,机械皇国里不乏真正的战争狂和杀人爱好者,这个青年如果身在皇国,大概也会被划入“疯子”那一列,并且因为对生命发自内心的漠视而深受长官喜爱。

    两人在戈尔工的翅膀两侧对视,片刻后伊南娜还原生化□□,转身坐回原处,轻轻拍了拍戈尔工,下令道:“出发。”

    戈尔工扇了一下翅膀,青年不仅没有如它所愿脚滑掉下去,还同样转过身,背对着伊南娜盘膝坐下,顺手抱住戈尔工的单边翅膀,戈尔工只好遵从伊南娜的指令腾空而起,带着她与青年飞往远处无人的荒野。

    这个地区植被覆盖率极高,青山绿水在他们下方掠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戈尔工就开始下降,落在一个葱郁的山坳里,目所能及只有花草树木,看不见人行的痕迹或野道,不必顾虑在战斗中有无关人员意外卷入或打扰。

    伊南娜跳到草丛里,惊起几只正在捕食昆虫的鸟类,略显杂乱的动静中还有戈尔工抖动翅膀的声响,因为青年还坐它身上,神情有些愣怔,仰头望着他们刚刚飞过的高空。

    “喂,你——”

    伊南娜张口又哑然,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青年被她唤回心神,低头滑到地上,戈尔工立刻飞到半空中,青年则停留在原地。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库洛洛·鲁西鲁。”

    “鲁西鲁?”伊南娜重复着他的姓氏。

    青年——库洛洛·鲁西鲁点点头:“你也可以叫我库洛洛。”

    虽然有细微的读音差异,但很难不让人做出联想,何况这个世界也有伊南娜熟知或听过的宗教典籍与神话传说,与她原本的世界大差不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不像她会说的话:“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吧,竟然用堕落天使做姓氏。”

    “原来你会在意这个啊。”库洛洛笑起来,“只是凑巧罢了,而且我想人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姓名和命运的,‘美杜莎’,你不也是吗?”

    他又一次为那个替代本名的称号施加重音。

    伊南娜没有回答,这确实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多余的闲聊应该到此为止,她抬起右手正要化形,库洛洛看在眼里却仿佛没有看到,近乎真诚地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有这样新奇的体验,我以前只乘过飞艇,这是我第一次字面意义地在天上飞行。”

    他现在的表情又像一个孩子,回味着让他快乐的事。

    伊南娜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乘坐戈尔工飞行时,广袤的天空让她感觉连灵魂都在随风翱翔,可以一直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有伊甸园和理想乡。

    然而真正的终点却是无可违抗的杀戮和死亡,她再也没有过最初自由辽阔的想象。

    伊南娜垂下目光,转化生化□□,库洛洛的表情也沉淀下来,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温和与微笑都自然地隐去,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山风和缓地吹过,鸟啼虫鸣静谧地回响,戈尔工浮在天上悠然盘旋,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当影子同时将两人笼罩时,空气或是时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发生凝滞,而后伊南娜率先发起进攻,举起生化长枪以极为迅猛之势向库洛洛突刺而去。

    库洛洛没有正面接招,而是侧身避过锋芒,在伊南娜凭空变招横劈而过时挥舞匕首抵挡,枪刃与刀口撞击摩擦溅起肉眼可见的火花,伊南娜在攻击力度被完全抵消前快速转变武器形态,同样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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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短刀自下方空档直取库洛洛的胸腹部位,刀刃长度收缩自如,只要命中就能为他开膛破肚。

    然而这一击没有成功,库洛洛身上也有和他那被石化的同伴一样不可视的防护,他仰身躲避,锋刃堪堪与他擦过却连衣服都毫无损伤,而他本人似乎已经对伊南娜的攻击模式和强度做完评估,迅速开始反攻,动作灵活,角度刁钻,攻击力也完全超过他的体格应有的强度,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机械或装备,只是使用一把小匕首和他自己的拳脚。

    这个世界的人类绝对有哪里不一样。

    伊南娜在生化□□被库洛洛以不可思议的迅捷和力量砍出一道裂痕后立刻后撤,就见库洛洛虽然没有追击,却果断扔掉匕首抬起右手,一本红黑色的书变魔术般凭空浮现而出,被他捧在手中,伊南娜只来得及看到封面上有个白色手印,库洛洛就已经翻开书页。

    “戈尔工!”

    伊南娜当机立断,红色射线随即如雨点般从天而降,被射中的草叶花朵都在瞬间化作石雕。

    之前库洛洛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这并非是公正的决斗,而是双方都要杀掉对方的死战,所以伊南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单打独斗。

    库洛洛在密集的射线中躲闪腾挪,虽然非常短暂,戈尔工的石化射线还是存在攻击间歇,他的速度进一步提升,身法像鬼魅一样,每次都能精准地与射线错身而过,但戈尔工的攻势也迫使他无暇使用手上那本功能不明的书。

    伊南娜并不指望他会被成功石化,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不知经历何种过往,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完全不畏死亡,整个交战过程中伊南娜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点兴奋、犹疑或恐惧,好像在生死边缘游走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情绪。

    眼看库洛洛即将完全掌握戈尔工的攻击节奏,伊南娜迅速绕到他后方,对戈尔工挥了一下左手,最后一道红色射线直击库洛洛面门,伊南娜在他避让瞬间抬起右手,浓黑的影子扭曲纠缠,撑开衣袖,撕裂空气,无声咆哮着扑向库洛洛,黑夜般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库洛洛在电光石火间扭身躲闪,仍是有一只脚被触须缠住,还有更多触须浪涌而起,就要将他吞没,库洛洛举起手掌并指为刃打算断腿脱身,触须的浪潮却在这一刻突然顿住,而后以更快的速度撤回伊南娜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伊南娜僵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库洛洛已经失去踪影。

    伊南娜强忍痛楚,厉声对戈尔工喊道:“去追他!戈尔工,杀了他!”

    “可是美杜莎大人……”

    戈尔工没有立刻执行命令,对伊南娜的服从和担忧让它近乎错乱地在原位转了一圈,而后才调头冲出去。

    伊南娜在戈尔工飞远后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渗出额角,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肩膀,衣袖已经完全破碎,黑色的触须仿佛受到极大伤害,暴丨乱无序地分裂又重组,久久无法恢复原状,丝丝缕缕的黑线越过生化□□与她自身躯体连接处,穿透血管与神经,开始向真实的血肉入侵。

    “拉法尔大人……”

    伊南娜喘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拉法尔大人,您又要吃了我吗?”

    她的终结就在此时此刻吗?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黑色的触须听不懂人言,就像神明也听不到人的祷告。

    伊南娜松开手,像等待行刑的死囚般垂下头颅,安然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