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进食,慢条斯理地享用盛宴。
最开始只能吞□□积不大的肉块,而后越吃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黑色的絮状物茁壮成长,更广泛地伸出触须,像枝叶脉络一样扩散铺陈,结成一张足以覆盖整片空地的大网,将污血、脑浆、残肢、碎骨,乃至于打翻在地的红色眼球都尽数吞没。
土地恢复洁净,血腥味终于被风淡去,村庄又变得祥和宁静,阳光照耀在房屋、田地与人的头顶上,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惨剧。
它餍足地向内收缩,在石板路上缓慢爬行,绕过石缝间嫩绿的杂草,回到伊南娜脚边,直立而起,归巢般钻进她的衣袖,撑起干瘪的布料,与她的血肉之躯进行拼合。
伊南娜浑身僵硬,连思维都无法动弹,只在传感神经重新连通的一瞬之间毛骨悚然。
“美杜莎大人,您还好吗?”
戈尔工垂下巨大的头颅,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关怀地注视她。
那个称号像开关一样立刻唤回伊南娜的神智,她轻咳一声:“没事。”
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伊南娜再次清了清喉咙,压下莫名想要干呕的冲动,清晰地对戈尔工说道:“扫描这个区域,搜索还有没有活人。”
“遵命。”
戈尔工开启雷达,它是战斗型B’T,探测范围不大,一般只用于搜寻和防范,在此期间伊南娜绕着它仔细检查,从它流线型的脑袋一直看到尖细的尾巴,最后是它收拢的翅膀,每一块鳞片、每一根羽毛都由金属制成,栩栩如生,凝聚了机械皇国超越世界五百年的科技与智慧。
在拉法尔大人面前却依然不堪一击。
伊南娜直到此时才能正视自己的右手,接受那无机质的生化□□中被其他存在寄宿的事实。
她是战士而非研究员,对B’T的制造方式一无所知,只知道所有B’T都是由皇帝陛下亲自设计,包括拉法尔大人也是如此,但与其他B’T以及生化人不同,拉法尔大人不需要人为制造,它被直接送进基地,受到精心培育。
就像生物一样。
伊南娜还在基地任职时,曾有幸被允许参观,负责培育计划的阿拉密斯大人亲自带她到拉法尔大人的居所之外,向她讲述这就是皇国至高理想的化身,能够实现他们所有人期盼的世界。
然而隔着巨大的强化玻璃,伊南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觉得那隐在黑暗中呼吸与蠕动的庞然大物是一个活着的深渊。
最后她被这深渊吞食了,目睹它——祂破茧羽化,在祂的羽翼下奇迹复生,连已经粉碎的戈尔工也毫发无损,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不重要也不值得深究,伊南娜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不去思考没有意义的东西,当务之急是送拉法尔大人回基地,作为皇国五百年大计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祂遗失在外,很可能会造成难以预估的变数。
伊南娜从右手上移开目光,整理好破损的衣袖,尽量遮住生化□□,只有手掌露在外面,看起来就像戴着一只特殊的手套。
“戈尔工,结果如何?”
“在可以判定为生活聚落的区域内,并未发现人类的生命反应。另外,刚才与您战斗的人类正在离开属下的探测范围,要追击吗?”
“不用,我们回基地。”
伊南娜翻身跳到戈尔工背上,象征意义大过实用性的翅膀根部刚好容纳她坐下。
戈尔工接到指令却没有行动。
“戈尔工,怎么了?”
伊南娜问道,有些担心戈尔工并未完全复原,肢体或系统中还有看不见的故障损伤。
“抱歉,美杜莎大人,属下无法确定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也无法定位到基地的坐标。”
伊南娜皱了皱眉,变更指令:“开启隐形模式,到上面去看看。”
戈尔工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蜿蜒优美的身形渐次溶解在阳光里。
刚刚跑出森林的黑发青年若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高天之上却只有白云与飞鸟的痕迹。
伊南娜也没有注意到森林边缘渺小的人影,她俯瞰着这片大地,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陌生的景象。
机械皇国的领土内,除了卡米拉替代理人种花的绿洲和七魔将之一冥梦的据点遗忘森林以外,只有机械堡垒与死地荒漠,绝无可能存在如此繁茂的生态环境,这意味着她现在不仅不在皇国境内,并且相距十分遥远。
“扩大探测范围,搜寻最近的人类居住区。”她再次变更指令。
森林之外就有其他村镇,以B’T的速度是一眨眼的距离。
这个村镇比先前惨遭屠灭的村子更为繁华,伊南娜让戈尔工保持隐形模式在天上待命,独自走进镇中,破损的军服与冷峻的气质立刻引来旁人侧目,但四周氛围十分悠闲松弛,透着没有历经战乱的安宁。
伊南娜自小接受全封闭的军事管理,只在出征时才会短暂进入普通人生活的地方,而她的到来即是毁灭,那些地方往往还没被她看清就会化为焦土,沉入黄沙,成为皇国版图上全新的代码。
她对平凡世界的记忆只在故乡被战火摧毁之前,已经非常浅淡和遥远,成为据点守卫后她更是连活人都鲜少见到,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动声色地犹豫片刻,随手抓住一个过路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
被她抓住肩膀的男人被迫转向她。
伊南娜长期训练,身体并不瘦弱,穿着低跟军靴几乎与男人差不多高,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本该堪称温婉的五官已经淬成钢铁般的冷硬,配上一身肃杀的戎装只会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你这个人有没有礼貌啊?向别人问路连‘请’字也不会说吗?”男人色厉内荏地瞪起眼。
在皇国森严的等级制度里,礼貌用语是面向上级的专利,伊南娜顿了一下,松开手,重新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没想到伊南娜真的会改口,似乎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他揉了揉肩膀,一边抱怨伊南娜手劲伤人,一边回道:“这里是窟卢塔地区。”
“属于哪个国家,哪片大陆?”
伊南娜不在意男人的态度,继续问道,男人的回答则让她再次皱起眉头。
她是绝对的武斗派,作为战争遗孤被皇国收养后,以卓越的身体素质和战斗天赋进入皇国顶尖育才机构菁英学院,主攻方向也是战斗,但基本知识和常识是每个学员的必修课,她至少知道世界上每片大洋、每块大陆的名字,没有一个能和男人所言对得上。
“我要地图,世界地图。”伊南娜说,末尾补充道,“请。”
“你是不是这里有点……”
男人指着自己的脑袋画了一个圈,还没说下去,就有其他人走过来和男人打招呼,问他遇到什么麻烦,似乎是男人的朋友,还用奇怪的目光扫视伊南娜的军服。
伊南娜不想与平民起无谓的冲突,打算走开,却听到男人对朋友解释道:“是这位小姐遇到一点麻烦,我在帮助她。”
接着与那人相约晚上一起喝酒,就这样打发走他的朋友。
伊南娜知道他是真的在帮助她,但她不明白,因为她看得出来男人也有点害怕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乐于助人。”
伊南娜听不出男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也并不重要,无动于衷的反应让男人无趣地咋舌。
之后男人带伊南娜走进一家兼营卖书的杂货铺,请店主帮忙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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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份陈旧的世界地图,上面的每一个文字伊南娜都不认识,只有图形她能看懂,她对着地图看了很久,心里从质疑到茫然,最后不得不承认这里真的不是她认识的世界。
她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任何“需要”她回去的地方。
肩部在这时传来阵痛,伊南娜回想起生死交界之间,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听到的声音,如同幻觉,如同启示,她不知道何为“太阳的碎片”,但她终于明白她因何复生在这世界。
她折起地图放进裤子口袋,转身走出杂货铺。
“喂,付钱啊小姐!”男人叫嚷着追出来,“年纪轻轻的怎么做事像强盗一样,不知道买东西要付钱吗?”
“……”
伊南娜当然知道,但她没有想起来,皇国的战士不事生产,她已经习惯一切物资都由基地配给,货币、经济、买卖市场只存在于菁英学院的书本里。
而现在已经没有皇国,也再没有送货上门的免费补给,伊南娜第一次面临并不危险但同样紧迫的生存问题。
“我没有钱,怎么才能赚钱?”她问道。
“你到底是从哪个原始森林跑出来的啊……”男人无奈地叹气,打量了一番她的体格,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材料,“算了,今天我就大发善心,好人做到底吧。”
说完男人转回杂货铺,替伊南娜担保赊账,又让她换上一身粗糙廉价但不那么扎眼的衣服,而后带她在镇上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能当场结算的体力活,总计收入十分微薄,但足够伊南娜结清杂货铺的欠款,还能有点余钱吃饭和住宿。
暮色降临,到男人与朋友约定的时间,伊南娜拒绝他同去的邀请,与这个以德报怨的过路人道别,说了一声:“谢谢。”
男人笑起来:“原来你也不是不懂礼貌的傻子嘛。”
听起来好像人身攻击,但奇怪地让伊南娜感受到善意,这是她从未在平民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男人挥挥手,向着升起的月亮离去,在他前方更高更远的夜空中,戈尔工沐浴着月光悠然盘旋,那是只有伊南娜才能看到的景象。
伊南娜转身前往镇上唯一的旅馆,她也可以和戈尔工露宿野外,但她打算在这里多留几天,再赚一些钱,对这个世界再多一点了解。
手头剩下的钱离最便宜的单人间也还差一点,好在人美心善的旅馆老板同意她先挂账。
伊南娜从老板手中接过钥匙,走进简陋的房间,关上门静静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打开顶灯,脱掉衣服去洗澡。
浴室镜子有些生锈,伊南娜隔着斑斑锈迹检视生化□□。
几年前她在竞争七魔将的战斗中落败,她的对手密斯林自身实力不如她,但他的B’T拉雷尼亚所具有的再生性能与风化能力都比她的戈尔工更胜一筹,她失去整条右臂,替换为生化□□后退居二线成为据点守卫,对她来说却并非坏事一件。
而她现在还有更崇高的使命。
伊南娜凑近镜子,抚摸着生化□□与自身躯体的连接处。
人类肌理与机械外壳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经由皇国科技完美融合,白天遭受的战斗损伤已经自行修复,只剩下微乎其微的幻痛,原本纯粹的金属材质里有黑色的纹路在规律地脉动,那就是拉法尔大人存在的证明。
祂是机械皇帝意志的化身,是机械皇国的终极至宝,是通往理想乡的关键所在,是他们所有人期盼的救世主。
如此伟大的存在竟然就寄宿在她身上,毫无疑问正是天授神命,要她代行神的旨意,帮助拉法尔大人重新降临人世,实现皇帝陛下曾经许诺的至福世界,没有战乱,没有苦痛,没有掠夺与杀戮。
这就是她死而复生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