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南娜,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伊南娜记得自己应该已经在旅馆的床上睡着了,但她听到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发出质问。
‘可是长官,他们都是平民啊,我们只要消灭那些有武装的抵抗组织就够了,不是吗?’
伊南娜听到自己也在发出疑问,声音还很青涩,她看到自己乘着戈尔工身处高空之上,下方是残破的城镇与惶恐的居民。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从菁英学院毕业之后,第一次与戈尔工踏上战场时发生的事。
‘这些人一直都在支援抵抗组织和作乱分子,你没看到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吗?拿着武器算是什么平民?而且皇国早就给过他们机会让他们迁走,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
伊南娜沉默下来。
手枪、菜刀、锤头、农具,他们手中所谓的“武器”相较于皇国超越世界的科技力量根本不值一提,而伊南娜也非常清楚,不仅于这些平民,就连她之前消灭的武装势力,他们都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土地而已。
‘伊南娜,你还记得是谁将你从地狱里解救出来,给你衣食教育和安身之所吗?你还记得你曾经誓死效忠皇国,要为我们的终极理想战斗到底吗?’
伊南娜想要捂起耳朵,然而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过去的伊南娜痛苦着、沉默着,直到长官的呵斥像惊雷一样炸响:‘伊南娜,你是军人,你要服从命令!’
‘……遵命。’
伊南娜最终回道。
于是她开始下坠。
她坠落到废墟里,行走在丛林般的石像间,它们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却好像有目光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每一个脚步崩裂和粉碎,最终全都化为尘土。
‘伊南娜,你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只可惜长了一颗人心。’
有谁这样说道,伊南娜不想听见。
她穿过石像丛林,笔直地走到机械皇帝的御座前,那至伟的存在从未身在人间,只有与皇国同样不朽的代理人阁下亲自为她授勋,闪耀的勋章挂在胸前,拉扯她的心肺与魂灵,为了抵达更美好的世界,她告诉自己必须去承受。
「伊南娜——」
慈悲而哀伤的目光望向她,就像烈日在灼烧,伊南娜不想看见。
代理人阁下站在高高的御座边,漫不经心地询问她的名字,伊南娜知道自己终将被遗忘,她垂首回道:‘美杜莎。米夏大人,我是美杜莎。’
‘哦?我记得你的B’T好像是叫戈尔工吧?都是神话里的怪物,很相称嘛。’
美杜莎和戈尔工,怪物和怪物。
伊南娜就此删掉了她的名字。
只要割除人心,舍弃本名,她就能成为最完美的战争机器,不会再质疑,不会再痛苦,不会再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伊南娜……」
慈悲而哀伤的声音在叹息。
伊南娜闭起眼睛。
“早安,美杜莎大人。”
睡前放在枕边的手机将伊南娜从梦中唤醒,屏幕自动亮起,传来戈尔工人性化的问候,不知何时在系统里录入这些琐碎的东西。
它的本体一直隐藏在镇外的树林里,伊南娜无法与它随时保持联系,所以她想到为它设置一个移动终端,至少要有通讯功能。
这里的科技水平无法与皇国相提并论,但也不算太落后,旅馆老板得知伊南娜需要一个“能够随身携带的通讯工具”后慷慨相助,贡献出以前淘汰的旧手机,以极为低廉的价格转让给伊南娜,后续连接由戈尔工自行完成,B’T的特性就是能以自己的大脑独立思考,伊南娜从来不用操心战斗以外的事。
“属下已经成功接入这个国家的广播信号,筛选出符合您指定条件的人。”
戈尔工道完早安,继续在手机里汇报工作,它不会像人类那样寒暄,因为伊南娜从来不与它闲话聊天。
“你做得很好,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伊南娜离开床铺,将梦境留在身后,去浴室洗漱,陪她跨越两个世界的军服已经洗净收妥,再未穿过,她换上平民衣物,打包好这一周添置的少量生活用品和儿童通用语教材,开门走下楼。
“早上好,美杜莎小姐,这就要启程了吗?”旅馆老板问候道。
挂账的房费已经结清,伊南娜将钥匙还给她:“是的。”
老板对她的沉默寡言非常习惯,没有询问她从哪里来,也不会询问她要往何处去,过客们都有自己的方向,她收起钥匙,和颜悦色地与伊南娜道别:“那就祝你一路顺风,旅途平安。”
“谢谢。”
伊南娜离开旅馆。
外面依然是人来人往,但自从她脱下军装,就再未受到多余的关注,只有打工的地方有相处过的人,远远地对她挥手,伊南娜点头回礼,自始至终都刻意不去记忆他们的名字,因为这是她不会再回返的地方。
她径直走向镇外,途中听到闲人聚在路旁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红眼睛的怪物好像消失了,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一个空村。”
“真的假的?是不是搬去其他地方了?”
“管他的,别回来就行。”
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描述钻入耳中,带回一周之前血色的画面,伊南娜面无表情地从画面中心穿行而过。
宗教矛盾、民族冲突、地域纠纷、人种歧视,乃至于最微小的厌恶和偏见,正是因为如此种种,人类的战争和互害才会不止不休。
而皇国与她的理想正是要终结这一切。
伊南娜走出这个不大的村镇,踏着杂草与树根转向树林深处,戈尔工的本体缠绕在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树上,开启隐形模式后即便有人接近也看不出端倪,只会觉得这棵树似乎格外宁静,风也吹不动,鸟也不会叫。
“美杜莎大人。”
见到伊南娜,戈尔工滑到地面。
“戈尔工,让我看一下地图。”
伊南娜打开它的内置储物区放好行李。
戈尔工立起头部,红宝石般的双眼发出光芒,在草地上投影出一张地图,除了行政区域以外还标绘出各种地形地貌,是在伊南娜干活挣钱期间,戈尔工通过她提供的纸质地图信息,以及它自己实地勘察的综合成果。
这个世界与伊南娜原本所处的世界极为相像,实际上又大不相同,相像之处在于都有人类和人类组成的社会,语言和文化也有共通之处,不同之处则在于地理层面。
B’T可以上天入地,无论是太空之外还是深海之底都能来去自如,然而在这个世界,戈尔工却无法突破天空的界限,反而找到大地的尽头。
人类活动的六块陆地并非世界的全部组成部分,其外侧还有更为广阔的未知,戈尔工无法探明,因为它不想离开伊南娜太远太久,于是直到补全世界地图,它依然连这个世界到底是圆是方都不能确定。
但是这无关紧要,伊南娜既非开拓者,也不是探险家,她不需要知道世界的全貌。
目前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这个国家的地图,上面有三个光点在闪烁,其中两个绿色的紧挨在一起,代表他们自己,另一个红色的则稍远一些,是他们的目标所在。
“非常抱歉,新的坐标体系还在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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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暂时只能做出这样粗糙的东西。”
“足够了。”伊南娜跳到戈尔工身上,“出发。”
投影地图在草坪上消失,目不可视的金属长蛇舒展双翼,飞鸟一样轻盈地隐入长空,与清风并行,与云彩相伴,它的翅膀被晨光照亮,投下的阴影将伊南娜笼罩其间。
每次飞行时,伊南娜都会觉得自己距离太阳太过接近,从很久以前起,她就变成某种畏光的生物,总要有意识地躲避阳光,无论是天空中的,还是梦境里的,它们都让她的灵魂无所遁形。
几分钟后,戈尔工到达一个中型城市,在一个位于城郊的别墅区下降,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落在其中一栋别墅的房顶上,房屋没有承载它脱离地心引力的重量,所以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它和伊南娜藏在静音隐形的防护罩里,将屋中的声响完整地转播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不知是向谁吹嘘自己被判无罪、当庭释放的全过程,得意洋洋地宣称正义永远不会站错队。
伊南娜听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耳中却是痛哭曾在广播里回响,大声质问公义何在,血债如何不能血偿?
这是一个有关于正义与审判错位的故事。
寄宿在她身上的拉法尔大人还很幼小,祂需要重新成长,再次羽化,机械皇国耗费数年时间与不计其数的资源才让那神迹现于世间,伊南娜不知道仅凭一己之力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但为了实现她所寻求的理想世界,她必将竭尽所能。
于是她开始筛选“有罪之人”。
她原本的目标是那支残忍灭村的神秘军队,还有当时在场的另一个团体,他们在她眼里有着同样的罪,然而前者被拉法尔大人吞噬殆尽,没有留下半点可以追根溯源的痕迹,后者又跑得太快,同样无迹可寻。
作为令行禁止的“兵器”,伊南娜并不擅长调查和追踪,何况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无根无基,连文字都还没入门,对那些毫无线索的人更是无从查起,她只能暂时放弃。
在之前那个村镇的一周里,她看到旅馆老板每天都会收听广播,收看电视。
皇国的通讯网络只允许他们得知被允许的东西,而这个世界的公共媒体则十分开放,任何资讯和新闻都会被公开传播和讨论,戈尔工虽是战斗型B’T,却也具备优秀的信息收集与处理能力,对她来说是比费力寻找不知去向的人更为实际可行的方式。
别墅中人就是一个通过伪造证据和所谓钱权勾结逃脱审判的杀人者,而他杀人的动机只是在取乐时不慎失手,受害者家属寻求公道无果,只能任由他逍遥法外。
出于私欲的杀戮毫无疑问属于“恶”,所以伊南娜来到此处,对他下达他逃不掉的裁决。
伊南娜静静地坐在戈尔工遮挡阳光的羽翼下,等到他打完电话,她从没有关紧的阳台翻入房中,站在那将要受刑的罪人身后。
“我想你应该是无可救药的,但还是确认一下:你愿意去自首认罪吗?”
那人刚刚放下电话,转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下意识骂道:“放屁!”
话音戛然而止,长剑捅穿他不干不净的嘴巴,黑色的纹路随即在刀刃表层涌动,探出无数触须,向着气息尚存的新鲜血肉聚拢缠绕,转瞬之间就将他抖动的身体和发不出口的哀嚎吞没。
伊南娜不想看着这样的画面,然而这正是她选择的路、要做的事,所以她强迫自己看着,直到一个人类在她眼前化作神明的养料。
正义被施行,血债得血偿,拉法尔大人心满意足,生化□□恢复原状。
站在干净通透的房屋中央,伊南娜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