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洄跟涂灵较着劲,她根本扯不动他。
“好了,你听我说。”梁洄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虽然这样说很讨厌,可世风就是,但见锦衣不见人。你要去见长公主,就不能穿得太寒酸。”他的脸色更苍白了,浑身滚烫。
“你嫌我选的衣裳便宜?”
“不,我是怕有人不长眼,看轻你,我不想你被这些啰嗦事破坏心情。”
涂灵看着柜台上的大木盒。盒面嵌着螺钿,流光暗转,连装衣裳的盒子都这般贵重。
她道:“那买一件就行了,怎么一下买了四件?”
梁洄笑:“你不是还有几个好朋友?那三件给她们,出来一趟,总要给好朋友带礼物不是吗?”
涂灵眉心微动,黑亮的眼睛看向梁洄,他也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她,两人目光碰撞。
“殿下,你想得真周到。”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梁洄勾起唇角,凑近她,也学着她轻言轻语。“涂灵爱将事事以本王为先,本王当然也要为爱将考虑周到。”
涂灵移开目光,心想他又在说什么歪话?听着真叫人意乱。
···
涂灵去屏风后换衣裳,梁洄则坐在外面等,偶尔能听到他的咳嗽声。她皱眉,隔着白玉屏风,往他所在的方向望去。
“呦!这么好的红宝石。”掌柜惊呼了一声。
她正帮涂灵换着衣裳,其实早就瞥见了那块红宝石。开始不以为然,还以为是块冰红玛瑙,刚才细看了下,没想到真是一块红宝石,这么大个,这么干净,火彩这么灼眼,真是世间罕有的宝贝。
掌柜的是个玲珑人物,热情好客,妙语连珠,却也十分懂分寸,只是远远看着红宝石,并没有上手碰。
她一边给涂灵穿衣裳,一边笑道:“我瞧着你那块青玉牌是玉粉压的,就以为你这块红宝石也是便宜货,没想到呀!差点走了眼。”
涂灵的关注点全在前半句上。“玉粉压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涂灵更疑惑了。
有些黑心商贩,专做这种假货。碎玉边角料碾成细粉,加上生漆,搅成膏后填入模具。
等阴干透了,会先磨一遍轮廓,再用细砂推出光。出来的便是一块光润温厚的玉牌,寻常人看不出真假。
掌柜的见涂灵不知其中奥意,便不欲与她多谈,随便一笑,扯开话题。“你胸前这胎记像蝴蝶,还长在了个很妙的地方。”
涂灵腾的红了脸,一把捞起衣裳,捂着自己,动作大得差点把玉屏风给推到了。
她这厢慌乱羞涩,在外头等待的梁洄,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就因为风寒发着热,涂灵跟掌柜的谈话,又时不时传进他耳朵里,他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被火焰灼烧着。
那蝴蝶,他——见过。
他敛下眸光,掩去眼底,深沉晦涩,几乎要烧毁他理智的欲念与幻想。
屏风后的交谈并没有结束。
掌柜的问:“你这块红宝石是哪来的?”
“他给的。”涂灵此时衣裳已经穿得差不多了。
“他?”掌柜的随即明白过来。“你哥哥待你可真好。”
“他不是我哥哥。”
“啊?”掌柜的正给她系着腰带,闻言一愣。
“他是我上司,我在他手下干活。”涂灵想了下,又道:“活干不好,要被打板子,严重的话,还得掉脑袋。”
掌柜的撇撇嘴,好好个小姑娘,净唠吓人的硬嗑。
掌柜的手很巧,不光帮涂灵换了衣裳,还给她挽了个很好看的惊鸿髻,她的发量多,发髻梳得饱满,没有金银饰品,只簪几朵绒花,就已经是人间惊鸿色了。
换好衣服的涂灵,从屏风后出来。
听见声音的梁洄,懒懒地抬眼看去,那双永远散漫,冷硬,寡情的瑞凤眼。却在此时,为眼前所见的明媚春光,收敛了戾气,长久地停留。
涂灵这身衣裙,内里是玉色圆领直袖,外罩缃叶色满绣褙子,下面是翠微绿的八破裙,绣金腰带一横,腰如约素,娉婷袅娜。
梁洄手中的茶端了半天都没喝,直到茶杯烫了他的手,他才将杯子放下,起身走到涂灵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缺点什么。”
涂灵不解。“缺什么?”
他跟掌柜的要来胭脂,一掌托着小小的胭脂盒,另一只手握着细笔,蘸了胭脂,便往涂灵的额头上画。
涂灵乖巧地站着,只觉得眉心凉凉痒痒的,眉毛忍不住上下动。
梁洄神情专注,轻声道:“要画坏了,别动。”
涂灵只好忍耐。
落下最后一笔,梁洄含笑垂眸,眸光一顿,就见她精巧的鼻头下,红唇饱满漂亮。刚要放下的笔,被他重新握紧,柔软微凉的笔毫,轻轻落在了她的下唇上,印上了一个鲜红的花瓣形状。
涂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在画什么?”
“画王八。”
“什么?”涂灵忙去跟掌柜的要铜镜。
掌柜的笑着把铜镜给她。“你哥哥逗你的。”
涂灵举着铜镜,将自己左看右看,额头上的花草钿,勾得很是漂亮,唇上的那一点红,也为她添了颜色。
掌柜的单手撑腮。“你哥哥的手艺好精湛,想必给不少女子画过花钿吧?”
涂灵道:“确实画得好。”
她只顾着欣赏镜子里自己的美貌,根本无心顾及其他,自然也没发现,梁洄的脸都变了。
他对掌柜的说,剩下的衣服一会儿会有人来取,然后上前拉起涂灵的手就走。
走到门口处,反而是涂灵拽着他了,因为她瞧见,好像是谢鹧要登台献艺了。
梁洄被她拉着衣袖,还不忘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狠厉的眼神,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忙不迭打了自己两下嘴。她方才见梁洄模样生得好,举止又温文尔雅,一时嘴上没把门的,胡言乱语了几句。心里直打鼓,怕是把这神仙似的人物给得罪了。
涂灵与梁洄找了个很好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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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坐下,这个位置有多好呢?好到在台上准备表演的谢鹧,能清楚地看见二人在干什么。
谢鹧此时穿着赤红色的锦袍,这是金风楼为上台舞剑的客人专门准备的。随着鼓乐声,悬台上的那抹红开始挽着利剑,翻飞起舞。
涂灵盯着台上的谢鹧,心焦的嘴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梁洄撑着头看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怕谢鹧不得长公主青眼。”
梁洄闷闷地笑。“如果这次见不到长公主,你会怎么办?”
涂灵认真地想了一会。“那我可能会做一些冲动冒犯的事。”
“比如说?”
“比如说,夜探长公主的闺房。”
梁洄笑出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涂灵见状,忙给他拍着背,又探身去摸他的头。“殿下,你很烫。”
梁洄将额头顶向她的微凉的掌心。“嗯,那你给我降降温。”
二人的一举一动,全被谢鹧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手中的剑越挥越用力,剑势凌厉,身法翻飞间,衣袂猎猎作响。带起的剑风,将周围的红色幔帐都割破了。
他心中痛着,恨着,骂涂灵没良心。自己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了,不顾身份脸面,像个舞姬一样,在这个破台子上,供人取乐玩笑。
她不仅不看他,还跟另一个男人在那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他心中越难受,剑舞得越漂亮,周围的喝彩声也越大。
就连上九层,鲜少出来看热闹的达官显贵,也各自举着扇子,倚在栏边,目光投向悬台中央那一抹缠绵悱恻的红。
周围的叫好声,鼓掌声,伴随着越来越激荡的鼓点,如烈火烹油。灼烧着金风楼里所有人的情绪,也烧毁了谢鹧那颗痛苦酸涩的心。
这场精彩绝伦的舞剑,在看客们纷纷丢下的鲜花中结束。
他满头大汗,喘着气,抬眸看向她。
涂灵刚要起身,身边梁洄咳得更厉害了,她顾不上谢鹧,又扭头去关心梁洄。“殿下,我让谷谷带你去看大夫。”
谢鹧看着对面楼上的两人,唇边扯起一抹冷笑。涂灵你有能耐,你够狠心,你就这样玩我。
他扔了手中的剑,一把扯掉了那身令他无比厌恶的红色袍子,他就这样赤条着上半身,踩着衣裳和满地鲜花,恨恨又决绝而去。
谢鹧伤心黯淡的背影,看得梁洄身心舒畅,伤寒都好了许多。
他用头抵在涂灵的肩上,那双诡谲阴险的瑞凤眼半垂着,虚弱又沙哑的声音传来。“涂灵,我很难受。”
楼上。一道紫色身影,依栏而笑,她手中的团扇,轻轻扑打在鼻尖上。“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剑舞了。”
立于一旁,一直沉默的高大身影,看向她。“公主喜欢?”
她摇头。“我更喜欢那个。”
男子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瞧,一个俏丽明媚的少女身旁,正靠着一个病殃殃的绝色男人。
他收回目光,又是半晌沉默。“他看起来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