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措将扇子搁在眉骨处,挡住一旁的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涂灵看。她不认同炽那的话,她觉得她看起来像个好人,而且看起来,像个有趣的好人。
她放下扇子,挪动莲步,一双明媚的眼睛,半笑半嗔。“叫她来见我吧!”
炽那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密而卷的睫毛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扫过她瘦削的肩,纤腰楚楚,腰下丰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
一个侍者来通知涂灵,长公主要见她。
涂灵还想叫上其他人一起去,侍者轻轻摇头。“我们长公主说,只见阁下。”
金谷谷狐疑地扫了侍者一眼,凑到涂灵耳边小声道:“都尉,我瞧着对方来者不善。”
涂灵微微偏头。
另一边梁洄也凑了过来。“涂灵爱将,你的消息不准呀!看样子长公主不好男色,好女色。你准备好为咱们大献献身了吗?”
涂灵又看向梁洄,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准备好了。”
她从金谷谷的手上,接过包裹,看向侍者。“前方带路。”
侍者一笑。
···
涂灵与侍者坐着云阁,去了十八层,经过那一排金色灯笼,在一处大红漆门停住。侍者并没有替她通报,只是将她领来,又默默离去。
她放下手上的包裹,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从怀里掏出小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容,见没什么不妥,拿起包裹,叩响了那扇大红漆门。
月措已经泡好茶,在里面等她了。
大红漆门被缓缓推开,光影浮动间,是两双同样美丽的眼睛,缓慢交汇。
涂灵没想到,屋里是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肌肤雪白,体态丰盈。与传闻中那个纵情享乐,满身酒色财气的楼然长公主很不一样。
月措像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朝她打招呼。“你来了?”
涂灵跨进门槛,刚走两步,身后的大红漆门,就被两个侍者从外带上了,屋内只剩二人。
“见过长公主殿下。”涂灵朝月措抱拳施礼,又是从小人书上学的江湖招式。
月措捂嘴笑。“坐吧!”
涂灵在她对面的圆桌前坐下,轻轻放下手上包裹。
月措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包裹,却没急着问,美眸流转,看向她。“在悬台上舞剑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伙计。”
“伙计?”月措边笑边摇扇子。“那你身边那个病殃殃的男人呢?”
涂灵想了下。“也是我伙计。”
月措的摸样有些犯难。“那我应该称呼你,涂老板?还是涂都尉呢?”
涂灵刚要去拿茶杯的手一顿,几人乔装而来,没想到月措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身份。谢鹧这舞算是白跳了。
不过这对涂灵来说,是一件好事,既然知道她的身份,月措还愿意见她,说明献国与楼然联盟的希望会大一些。
“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月措问。
“没什么。”
“我猜你是在想,这个楼然长公主,怎么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他们在外面是怎么妖传我的来着?酒色财气,盛气凌人,对不对?”
月措说着,缓缓起身,一只玉手,轻摇团扇。“他们是不是还说,我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每天靠吸男人精气活着?”
这些说法,涂灵全都听过,而且是越到楼然地界,传得越邪乎。
月措的手指滑过圆桌的边角,她已经走到了涂灵跟前,俯下身来,呵气如兰。“你也这样认为吗?”
“当然不!公主是个绝代佳人。”
涂灵笑时很灵动,不笑时又有一抹天然的憨气,她认真说什么的时候,总会令人觉得无比真诚,不由得信上三分。
月措盯着她看,似乎在分辨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心。
涂灵被她看得有些害羞尴尬,于是出声问:“是有人在故意抹黑公主殿下吗?”
月措直起身,摇着扇子,在一旁踱步,语气中带着讽刺和怒火。“他们不希望楼然由我掌权。”
其实楼然也只是表面看起来和谐,内里皇室争权争得也很厉害。
月措如今虽然掌握着楼然一半兵马,但楼然的那些宗亲们也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明里不会做什么,暗地里串联旧部,往军中安插人手,借着祭祀的名义,在外屯兵。
楼然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也越发耐不住性子了。前几日,月措麾下一名将军忽然在家中暴毙。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月措身边。
“公主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涂灵直言不讳。
内忧,月措自然明白。
可外患?
她问涂灵。“什么意思?”
“公主可知,为什么这些年,阿瓦一直骚扰我献国边关。”
月措轻笑。“逐鹿中原,是天底下所有君王的梦想。”
涂灵摇头。“其实阿瓦意不在献国,而在塔布与楼然。”
说着,她将桌上的包裹拆开,请月措来看。
包裹里的东西,正是涂灵从乔家祠堂后院,挖出来的那块假的乙巳碑。
月措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骤然一凝,凌厉目光扫向涂灵。“这是?”
“乙巳残碑。”
涂灵压下唇角,开始胡扯。“如今的韶关曾经是苏佤的旧都。阿瓦一打进韶关,就四处掘地找乙巳碑。至于阿瓦为什么要找这块碑,公主应该比我清楚。”
月措的手指摸着那块残碑,眉头紧皱。“阿瓦想一统北甘漠。”
别的事都能开玩笑,乙巳碑可不能开玩笑。
虽然阿瓦,楼然,塔布是三个不同的国家,但是他们的百姓有着共同的信仰,对于曾经那个强大的苏佤,有着很深的认同感。这也是为什么,谁能拿到乙巳碑,就意味着,谁有资格统一北甘漠。
因为所有的战争谋略,都比不过一句:民心所向。
“为什么只有一块残碑?剩下的那部分呢?”月措问。
“剩下的那部分在韶关之战中遗失了,但是根据可靠线报,另一半残碑应该在阿瓦的手里。”涂灵直拿眼神偷瞄月措。
她眼睛生得大,有点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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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被人察觉,这也是为什么梁洄能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撒谎她张口就来,但撒谎的技术很烂。
“我怎么知道这块碑是真是假?”月措又问。
涂灵道:“公主可以尽管找人来验。”
乙巳碑根本没人见过,月措就算找人来验,也只能验出这块碑是百年前的碑。
“公主,能否借纸笔一用?”
月措引她到书桌前,涂灵拿着笔,在纸上几笔就勾勒出了北甘漠的地形图,然后又抬笔在这张简陋的地形图上,勾勾画画。
“如果阿瓦再继续扩张下去,没有西北山脉阻挡,再拿下韶关和齐水关。到那时,他东可进中原,北可入楼然。献国如今的兵力虽然不如十年前,但也并非不济,阿瓦想东进中原,没那么容易。可齐水关一失,楼然南境便再无屏障。阿瓦若要一统北甘漠,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楼然。”
月措很聪明,不用涂灵说,她在纸上勾画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涂灵将利害关系摆完,也说明了此前来意,跟楼然借粮借兵,两国联盟,一起把阿瓦撵回老家。
涂灵是个优秀的说客,月措几乎要被她说动了,可如今的楼然,权利更迭在即,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动乱。
月措道:“让我再想想。”
···
虽然已是火烧眉毛的急,涂灵却没有走。月措让她在金风楼里住两日,吃住全包,待她考虑清楚,再给答复。
涂灵刚从云阁下来,就碰上了金谷谷。
金谷谷瞧见她,忙跑过来。“都尉,你快去看看吧!咱殿下已经发热发到昏迷了。”
涂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是说让你带他出去看大夫吗?”
“哎呀!殿下他也不听我的呀!他不肯走,要在楼里等你。”
梁洄的房间在十六层,月措的人安排的。这层安静得很,都是来住宿的客人。廊道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偶有侍者端着食盒经过,脚步也很轻。
涂灵急急忙忙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床上躺着的那道身影。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手心去摸他的额头,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梁洄睁开了眼,见到是她,好看唇边染上一丝笑意,颓败的眉眼,也有了光亮。
“如何了?”他问。
“公主说要考虑两天。”涂灵边说,边拧了一块泡过冰水的帕子,给他擦脸擦手。
“我出去给你请大夫。”
“让金谷谷去不成吗?你就在这陪我。”他滚烫的大手,握着她的小臂,似乎想要用力,却没什么力气,微微发抖,堪堪握着。
“好,那殿下先休息会。”
梁洄仍旧拉着她,不撒手。“我不喜欢你叫我殿下。”
“统帅。”
梁洄蹙眉。“这个更不喜欢。”
“我不知道该叫殿下什么。”
“观玉,你以后都叫我观玉好吗?母亲和兄长,都这么叫我。”
涂灵默默看着他。
他没等到那声观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