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苏梅色的，还绣着蔷薇花，她觉得挺好看的，她没穿过这么鲜亮的衣裳。
金谷谷那件，比她的还花哨，大牡丹花大菊花堆砌，那叫一个花开富贵。
谢鹧和梁洄都拒绝为这两件丑衣裳付钱，要继续逛。
非得等涂灵急眼了，最后是白奎笑着掏了银子。
黄沙孤城，一座高楼耸立，大门处匾额高挂，上书三个大字——金风楼。
饶是见多世面的谢鹧，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楼宇惊叹。
他道：“瞧着比泽京的金楼还要大。”
涂灵问：“金楼是什么？”
谢鹧笑看她。“金楼是供人享乐的地方，里面美人如云，珍奇异宝无数。前年他们还从长白抓了个大老虎回来，等回泽京，我带你去摸老虎。”
涂灵有些吃惊。“真能摸老虎？”
梁洄蹙眉。“别听他胡说。”
众人讨论的时候，白奎一直没说话，因为他的妹妹就是在金楼出的事，他的神色有些暗淡阴鸷。
谢鹧凑到涂灵耳边，小声告诉她：“梁观玉是金楼的大股东，到时候你求求他，别说摸老虎了，就是老虎牙也能拔下来给你玩。”
涂灵的眼睛缓缓眨了眨。“我不。”
她不摸老虎，更不要老虎牙。
金风楼一共十八层。下九层的客人多是往来行商。楼内除了吃喝玩乐，还设有交易处和讼庭。
凡是在金风楼内发生的交易，若有异议冲突，都可以在楼内解决。讼庭会给出最公平的裁决。不过交易一旦出了金风楼，便与楼内无关。哪怕是出了人命，金风楼也不会插手。
一楼进门处，立一金色屏风，上书：
入此门者，是非俱断。
出此门者，祸福自担。
至于上九层，那就比较神秘了，里面的客人非富即贵，轻易不露面。从一楼看去，偶有侍者端着描金托盘款步进入房间，除此以外，再无所见。
相较于下九层的热闹喧嚣，上九层就像是高高立于云端的白玉京，安静而绮丽。
涂灵等人进入楼内，她伸手拦下一个小二。“小兄弟，劳驾问一句······”
涂灵这口老成的江湖口气，惹得梁洄几人忍不住发笑。他们哪里知道，涂灵这都是看小人书学的。
等在一旁的四人中，唯独金谷谷没笑，谷谷心想：我家都尉就是厉害，走到哪儿都大大方方的，一点不怵。
小二听说涂灵想见公主，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摸样虽好，但穿得土气。心中不由得轻看她，不过面上不显。“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公主今日没来。”
涂灵来之前便已打探清楚。楼然长公主夏季都会待在金风楼里。第十八层专为公主开放，只要她一来，便挂满金色灯笼。火光莹莹，整层楼入目尽是金光。
“公主若不在，十八层为何挂灯笼？”涂灵虎着脸，双指戟指着小二。“你这厮，竟敢诓骗洒家。”
又是很江湖的一句话。
梁洄闷笑，上前学着她的模样，清清嗓子，戟指小二。“我们东家问你话呢！还不如实交代。”
小二见梁洄这般的好模样，顿时呆住了。他在楼里也见过不少美人，但没见过梁洄这样的，就算放绝色堆里，也是其中翘楚。
“东家？”
其余人此时也都上前，要为他们的联盟话事人撑腰。
谢鹧最不耐烦。“赶紧交代，不然拆了你们的金风楼。”
小二一听，哎呦！来闹事的。
正要喊，那个穿白衣的儒雅公子，手指猛地按在他的胸前，他大张着嘴，突然喊不出声了。
白奎轻轻一笑。“别嚷，我们不闹事，见公主是为了献礼。”
小二见金谷谷身上背了个大包裹，忙不迭地点头，白奎松了手。
小二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道：“想见公主，得去管事那里登记。”
登记？
金风楼管事，慢条斯理地润了润笔，看向面前五人。“你们谁要上台献艺？”
涂灵黑亮的眼珠闪烁一下，问：“什么献艺？”
管事看了她一眼，心说什么都不懂，往前凑啥凑。
他抬手往涂灵后上方一指，道：“几位客官有所不知，金风楼有条规矩，想见长公主，须先献艺。”
他的话音落下，金风楼的楼顶突然一阵轰鸣，伴随着机关清脆的“咔咔”声，金顶裂开一道圆形的缝隙，整个金顶缓缓往下落，直到在十一楼停下。
而没了金顶的金风楼上方，是漫天璀璨的星空。
梁洄微微凝眸。
金谷谷惊讶，仰头看着星空发呆。“这怎么可能？咱来的时候是白天呀！”
白奎负手而立，道：“的确是白天。琉璃珠镶嵌在纯黑的穹顶上，日光穿过琉璃，透进来，才有了这片星图。”
“那晚上岂不是看不见了？”金谷谷问。
涂灵也仰着头看。“能看见，上面不光有琉璃，还有夜光石。”
众人都盯着她瞧，吃惊她眼神这么好，能看这么远。
方才白奎说穹顶上镶嵌琉璃，并不是他看到了琉璃，而是他曾经在吴越，见过这种琉璃星图顶，所以他猜测应该是一样的路子。
谢鹧对涂灵道：“你鹰眼啊？”
梁洄道：“楼内没有窗户，没有漏刻。侍者换班悄无声息，进来的人分不清昼夜。”
“……真是方便人醉生梦死。”他轻叹。
虽然没有窗户，但金风楼内，灯火通明，除了烛火，楼内设有许多铜镜，墙面皆用萤石镶嵌。
白奎道：“这里的灯火不见烟，应该是用鲛人油为烛。通风机关设计得也很巧妙，明明没有窗户，却有徐徐清风。”
他看向梁洄，似乎在寻求他的确认。“殿下，这种机关······”
“是莫家机关。”
梁洄从看到金顶落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确定，整栋金风楼的机关，都是莫家人所建。
严格来说，莫家更像是一个大门派。虽然里面的工匠都会机关术，但所擅长的方向不同。有的专攻武器类，有的擅长建筑，还有的喜欢做些小孩玩具……细分下来，又多又杂。
“你们聊完了没，到底要不要献艺？”身后的管事等得不耐烦了。
刚才落下的金顶，就是个悬在空中的戏台子，已经有人开始在上面吹拉弹唱了。
当然，这艺也不是白献的。长公主很大方，若她喜欢，便会许献艺者一个愿望。
金银财帛，官爵门路，仇家性命······只要在能力之内，长公主皆可应允。
这些年上去的人不少，求什么的都有，长公主也鲜少食言。所以那戏台常年不断人，唱念做打，杂耍百戏，人人使尽浑身解数，只求博公主一诺。
谢鹧攥住涂灵的胳膊，语气阴测测的。“灵子，咱来之前可没说要献艺啊！”
白奎攥住她另一只胳膊。“涂都尉，我们这算不算是上了你的贼船？”
涂灵被夹在中间，眼珠漆黑，鬼气森森的。“献艺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谢鹧凑近，剑眉冷竖。“刚知道？”
白奎俯身，质问：“再装？”
涂灵的确是在装，她早就在乔翁那里听说，想要见长公主，得来金风楼献艺。
她之前打算要十个八个的美男子，就是她想着人数多，让长公主看上的机会大一些。
当众献艺跟对谢鹧和白奎来说，是有些难以接受，金风楼里客商很多，说不定就认得他俩，这种名声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
不过倒不是他俩要脸。是谢鹧他爹知道了得抽死他，白奎跟白瑞迟也不好交代。
“你们商量好了没？”管事又问。
“好了好了！”涂灵一手一个，将谢鹧和白奎推了出去。
“就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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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瞧了瞧眼前这俩俏公子，看着一个比一个不情愿，脸都挺臭的。
他摇摇头，提笔在纸上。“二位都擅长什么呀？”
“制春药！”
“杀人！”
一个大墨点“咣当”咂纸上了，管事抬起头。
“啥？”
涂灵忙道：“舞剑！他俩都会舞剑。”
管事慢悠悠地换了张纸。“甭闹了啊！说正经的，真会舞剑吗？”
涂灵忙不迭地点头。“会舞会舞。”
管事写完，将纸递过去。“按手印，左手边直走，坐云阁，去二楼换衣裳，去十一楼排队献艺。”
云阁就是一间靠着机关器上下楼的小房间。
“按手印？老子这辈子没给谁按过手印。你给我出来，你拿我当什么人？”谢鹧暴跳如雷，要去揍管事。
涂灵忙拦在中间。“我按，我按，我来按就好。”
管事挪着椅子，退远了些，生怕波及自己，他对涂灵道：“你一个东家，怎么连长工都管不住？”
涂灵正趴着按手印，听见这话，她随口道：“家里的事，我说的不算。”
管事眯眼瞅了瞅梁洄，神秘兮兮道：“他说的算吧？”
涂灵顺着管事的目光歪头去看梁洄，就见他站在凡尘富贵里，却不沾惹半分俗气。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偶尔来人间溜达一趟的琼宇仙人。
正在观察金风楼机关构造的梁洄，察觉到了涂灵的目光，他侧眼看去。
不等他抓到她在偷看，她已经别开了脸。
涂灵按了手印，用一箩筐的好话，哄了谢鹧跟白奎，主要是哄谢鹧，白奎一直挺配合的。这才把俩人送上云阁。
她擦了一把汗，一扭头。“唉？殿下呢？”
此时，金风楼内，一间花香袭人，挂满漂亮衣裙的房间，走进来一个男人。
正在挑衣裳的贵妇人们，瞧见门口的男人，顿时呆了。糕点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在屏风后量体的，都被姐妹拉了出来看男人。
“这位公子，要买衣裳？”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打量梁洄。
梁洄点头，修长的手，摸着衣裳的用料，又将衣裳搭在臂弯处，翻看做工。
头顶的乌金大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张微翘的红唇，仅是这样，就惹得满屋人芳心大乱。
“公子是给家里的夫人挑衣裳吗？”掌柜的问。
屋里其他女子，纷纷竖起大拇哥，问得好！就这么问！
那张红唇勾起的弧度大了些，似乎是在回味掌柜的话，他道：“不是，买给家中的小妹。”
“公子还未娶妻吗？敢问公子是哪里人士？公子你……”
“这件衣裳我要了。”梁洄温和地笑着，打断了掌柜的话。
他放眼四周，在店内看了一圈，又指了几件。“那三件也包起来。”
这家店里的衣裳不便宜，随便一件衣裳的扣子，都是指甲盖那么老大的阳绿翡翠。衣裳面料也是寸锦寸金的云锦。
梁洄正倚在柜台，跟掌柜一来一回地讲着价，涂灵在此时找了过来。
“殿……你怎么乱跑，我跟谷谷到处找你。”
梁洄本来神情恹恹的，瞧见涂灵，顿时眼内含笑，他在原地没动步子，长胳膊一伸，将涂灵拉到自己身前。“掌柜的，这就是我家小妹。”
涂灵不明就里，一双黑眼珠看看梁洄，又看看掌柜。
梁洄抬手撑着下巴，胳膊捅捅她，音调沙哑，含了丝笑。“你快求求掌柜，让她再给点优惠。”
“什么优惠？”
掌柜的见涂灵好模样，清丽可爱，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她笑道：“你哥哥在我家买了四件衣裳，正与我杀价呢！公子这价格，杀得我心都要碎了，姑娘可千万别再添火了。”
涂灵问了价格后，直接往外拽梁洄。“什么衣裳这么贵，咱不要，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