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洄看完嘉泠关百姓的来信,坐在桌前,良久无言。
他当夜提笔写下。
[来信念罢,字字锥心。尔等受难数载,朝廷未尽守土之责,愧对父老。
请再忍须臾。本王将亲率轻骑,星夜先行,大军卷甲继后,不日即至。
除死之外,无人可阻本王赴嘉泠。惟望关内父老信我此诺。梁洄垂泪顿首]
一个月,拿下嘉泠关,梁洄只有一个办法。
义无旋踵,死战不退。
在那个雨后下午,那张被舆图铺满的长桌上,那群少年,默契地达成了一致,他们已经做好了为嘉泠捐躯的准备。
梁洄不叫涂灵去议事,就是不想让她上战场。是他太知道她的性子了。她若在,一定会第一个请战。而这一战会打成什么样,他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遍,要想赢,结论只有死战这一条路。
她才十六岁,他舍不得她死。
涂灵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她。
她还在追问梁洄。“殿下不叫我一同议事,是不是有事瞒我。”
梁洄道:“本王行事还需要与你知会吗?”
“与子偕行,与子同仇。这不是咱说好的吗?”
梁洄也不看她。“谁与你说好的?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我不是你的部下吗?我不是你亲自封的都尉吗?”她又问。
梁洄停下脚步。“是又如何?”
他看了过来。“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涂灵懵了,刚才俩人不还是挺好的吗?他怎么突然翻脸了?
“大半夜的,跑出来追马,没长一点脑子,差点被人埋伏了,还得让我这个做统帅的来寻你,我没军务要处理是吧?你面子怎么那么大?”
“什么呀?”涂灵杏眼微瞪,更听不懂了,不是大家都在外面找马吗?
“本王日理万机,还得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让你做都尉,不能给本王分担一点,就知道添乱,要你这个都尉有何用?”
涂灵被他训得有些傻眼。
这招她见过啊!当初她师父就是莫名其妙地发一通脾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她突然不敢说话了,攥着缰绳的手用力到泛白。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我以后……”
“没有以后。”梁洄移开目光。“你回齐水关吧!继续修你的城墙,军营不适合你。”
涂灵脸色顿时白了,她急道:“我不走!过些时日起兵嘉泠,我可以做殿下的先锋。”
梁洄扯起唇角,冷笑一声,眉微微拧着。“你觉得我会用一个没正经上过战场的人做先锋吗?你这样的做先锋,就是去找死。”
“从军之人,何惧生死?殿下这话,未免也太看轻我了。”她争辩的额头都冒了汗。
梁洄无言,看了她好半晌,冷声道:“一会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就给本王滚蛋!”
说罢,他翻身上马,要走。
涂灵却闷不做声,一把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
梁洄没想到涂灵能伸手拉他,一个没稳住,差点踉跄摔了。
“话没说完,不许走。”她道。
这下他是真生气了。“涂灵,我砍了你!”
涂灵被他吼得脸色一僵,反应了一会,抬手摸上刀柄,将横刀抽了出来,寒光闪在二人都很苍白的脸上。
她递上横刀,仰起脖子,闭上眼睛,一副你要砍就砍,我不在乎的摸样。“那就请殿下动手吧!”
前方的草丛里,黑压压地蹲伏着一片人影。有人小声问:“曹将军,咱还不出去拉架吗?这眼看都要动上刀了。”
曹淳德蹲在最前头,右手按着剑柄,他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俩人。
他带兵来好一会儿了。从梁洄说涂灵花言巧语的那时起,他就已经到了。那时候月光很亮堂,他远远瞧见两人,并肩而行,聊得很好。
于是咱憨厚质朴的曹将军,很懂人情世故的,在原地按兵不动了。
他也没想到俩人后面能聊崩了,而且崩得这么快。他如今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去了,这两人都在气头上,恐怕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嘴笨,弄不好两边的火全撒在他身上。
可要是不出去,也不行。他倒是不担心梁洄真的会砍涂灵,毕竟平日里,他家殿下的那些个少男心事,他也听了不老少。他再不懂男女之事,也能明白,他家殿下,这是喜欢上涂灵了。
他主要担心的是涂灵,他见过涂灵发火的样子,那可是大罗神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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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都劝不住的。
曹淳德愁啊!伸手在地上狠狠地薅了一把草叶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夏溢在这儿就好了,他肯定有主意。
涂灵闭着眼睛让梁洄砍的这副摸样,就是在活气人。她明明知道,他不会对她如何。
梁洄气的一把扔了刀,双手握住了她的脖子,恨恨道:“你这个混账女子,我掐死你算了。”
远远见着,两人仿佛扭打起来了。这下曹淳德不得不带兵出来了。
“殿下!不可!”
梁洄也没多用力,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在涂灵的脖子上,让她挣不脱,但也不至于难受。
“看够了?”梁洄问。
曹淳德脸一红。“殿下,我······”
“带她回去,盯着她收拾东西,派人将她送回齐水关。”
···
第二天一早。
得知梁洄要撵走涂灵,夏溢也来了。
曹淳德打老远瞧见他,立马迎了上去。“如何,殿下怎么说?”
夏溢摇头。“没劝动,看来这次涂都尉是肯定要走的。对了,涂都尉人呢?”
“她昨晚一回来,就带了人去查粮仓,她说白景屹送来的那批粮有问题。”
说起来,曹淳德是真的有些佩服涂灵,她昨晚跟梁洄大吵了一架,按理说,正常人都得缓缓情绪吧?可她没有,仿佛甭管什么情绪,都影响不了她想要干的事。
夏溢和曹淳德来到军中屯粮的地方,就见涂灵几人在坐在营地的马扎上,司仓参军蒋桥也在,周围堆放着几麻袋的糙米。
夏溢瞧见了,蹙眉道:“好好的粮食,怎么都拿出来了?”
蒋桥抬头看向他。
夏溢看见蒋桥的摸样,顿时吃了一惊,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此时看起来,竟好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蒋桥脸色惨白,眼眶猩红,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曹淳德走到麻袋旁,从中抓了一把糙米出来,糙米刚拿出来,一股霉味就涌了出来,他惊怒道:“这怎么回事?这不是刚运来的新米吗?”
林阿逐困顿的睁不开眼,懒洋洋地歪头看向他,声音疲惫。“我们连夜抽查了所有屯放南方糙米的粮仓,无一例外,这批糙米全都生了霉。”